“一步步来?”伊万诺夫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惋惜”和不易察觉的压迫,“楚风同志,时代的步伐不会等待任何人。帝国主义者的绞索,也不会因为你们的‘一步步’而放松。等到你们自己解决了‘小问题’,恐怕别人已经用更先进的技术,把绞索勒得更紧了。”
他顿了顿,身体靠回椅背,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苏联的友谊和援助的大门,始终向真正的同志敞开。但是,这扇门,也不会永远敞开。独立自主是好的,但过分的……固执和封闭,可能会让你们错失宝贵的发展时机,甚至陷入更危险的孤立。”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了。方立功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楚风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像是在无意识地写字。等伊万诺夫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特使同志说的是。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这一点我们时刻不敢忘。所以,更要把基础打牢,把关键技术握在自己手里。依靠别人,终究不如依靠自己。至于时机……”
他抬眼,直视伊万诺夫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目光平静却锐利:“我们中国人有句老话,叫‘瓜熟蒂落’。时候不到,强扭的瓜不甜。该是我们的时机,我们自然会抓住。不该是我们的,强求也求不来,反而可能噎着。”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碰撞。指挥部里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只剩下窗外越来越猛的风声。
伊万诺夫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楚风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站起身,戴上帽子。
“很好。”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冰冷的外交辞令,“楚风同志的态度,我明白了。我会如实向莫斯科报告。希望贵方能够……慎重考虑未来的道路。毕竟,在这片土地上,朋友和敌人,有时候只在一念之间。”
“不送。”楚风也站起身,语气平淡。
伊万诺夫带着副官,转身大步离开。皮靴踩在泥土地面上的声音,沉重而清晰,渐渐远去。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只有老徐因为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这是……最后通牒?”方立功声音干涩。
“是提醒,也是威胁。”楚风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提醒我们,他们知道我们的困境。威胁我们,如果不合作,可能会被当成‘敌人’,至少,不会是‘朋友’。”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假币,又看了一眼地图上被红笔圈死的海域,最后目光落在章北海那份电报上。
绞索,从海上,从经济,从外交,正在一步步收紧。
“老徐,”楚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假币的事,你亲自去天津一趟。不要明查,暗访。目标不是端掉印刷点——那很难,也容易打草惊蛇。目标是找到他们运输、分发假币的渠道和关键人物,顺藤摸瓜。同时,加快新版‘华元’的防伪宣传,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教老百姓识别——不是看荧光闻气味,那太复杂。就教他们用手摸纸张的‘糙’劲,用指甲刮水电站图案的凸起。再组织人,用收缴的假币,给我造声势——就说这些假币纸质好,咱们回收用来印学生课本、印卫生宣传册!把假币变成真用处,拆他们的台!”
老徐眼睛一亮:“是!我明白了!”
“孙铭,”楚风看向警卫连长,“告诉章北海,他的‘小路’、‘近岸’,我准了。但我要具体方案,怎么走,用什么船,如何躲避侦察,风险预案是什么。让他尽快报上来。另外,通知‘谛听’,动用一切力量,摸清‘海风号’上我们的人被关在哪里,状况如何。美国人不是讲‘法律’、‘程序’吗?看看能不能通过中立国或者国际舆论,施加点压力,至少保证人员安全。”
“是!”
“还有,”楚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幽深,“苏联人这边……先冷着。但告诉我们在北边边境的部队,提高警惕,训练照常,但一切行动要格外谨慎,不要给任何人留下借口。尤其是,不要发生任何‘误会’。”
“明白!”
方立功、孙铭、老徐领命而去。指挥部里又只剩下楚风一个人。
晨光终于完全透进窗户,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桌上那张假币、那份地图、和章北海潦草的电报。
楚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冰冷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冲散了屋内的沉闷。远处,厂区的烟囱开始冒出滚滚浓烟,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操场上,士兵们还在跑操,口号声在寒风中有些飘忽。
他望着那片被朝阳染上一层淡金色的、却依旧被无形绞索死死勒住的海域方向,久久不语。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但他知道,不能闭眼。
绞索已经套上,挣扎,或许会勒得更紧。但不挣扎,只有死路一条。
“麻雀”要飞,“华元”要挺住,海上那条缝……必须钻出来。
他关上窗,将寒风和远处的景象暂时隔绝。转身,拿起钢笔,在那份标注着“雀计划初步资源清单”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也像……被绞索勒住时,那细微却不肯断绝的、挣扎的磨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