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接过那轴承套。表面还能看到细微的锉刀痕迹,谈不上光滑,但尺寸卡得很准,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冰凉和打磨后的微温。他用手转了转内圈,确实顺畅。很难想象这是完全靠手工,一点一点锉出来的精度。
“这是用在‘麻雀’起落架上的关键连接件。”李云龙指着旁边一堆形状各异的零件,“那边是发动机支架的加固件,那边是油路管道的转接口……都是‘101’那边列出来的急缺件,要么没材料,要么没设备做。咱这儿,材料从破烂里淘,设备自己攒,办法自己想!”
赵刚拿起一个手工锻造的零件,仔细看着:“李团长,你们这效率……能满足需求吗?我听说‘雀计划’需要的零件种类很多,数量也不小。”
“满足个屁!”李云龙一挥手,“十个里面能成一个就不错了!费料,费工,还废眼睛!可咱有啥办法?有的用,总比干瞪眼强!王工他们画图纸是快,可图纸变不成零件,顶个球用?咱这儿虽然慢,虽然糙,但零件是真能装上去,真能转!”
他拉着楚风走到那个土高炉前,炉火正旺,热浪扑面而来,带着铁锈、煤炭和汗水混合的灼热气息。“老楚,你看看这火。没‘101’的电炉子旺,没他们控温准。可它也能把铁烧红,也能浇出模子!咱根据地现在,不就是这么个土炉子吗?想要那些洋气玩意儿,没有!那就用土法子,多费柴火,多花力气,一样能把铁炼出来!”
楚风静静地看着炉子里跳跃的火焰,那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听着沟里叮叮当当的、杂乱却充满韧劲的声响,闻着这原始工业的气味,心里那口一直悬着的、被各方压力堵着的气,似乎松动了一些。
是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没有路,蹚出一条路。这不就是他们这支队伍,从晋西北的山沟里一路走来的根本吗?王工他们有他们的科学和远见,但李云龙这里,有的是最朴素的生存智慧和打破常规的狠劲。这两者,或许缺一不可。
“东西呢?我要看最要紧的。”楚风开口。
李云龙带着他走到一个用油布小心盖着的木箱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零件,都用油纸单独包着。“这是第一批,老马头他们豁出去眼睛,挑出来的最精的货。下午就能送‘101’去,吴师傅他们等着装机测试。”
楚风拿起一个,拆开油纸,是一个结构复杂的异形件,表面手工痕迹明显,但边角处理得很仔细。他递给跟着来的赵刚,赵刚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形制是对的,关键尺寸我量量。”他掏出随身带的卡尺,测量了几个地方,脸上露出惊讶:“真差不多……公差比我想象的小很多。”
李云龙得意地哼了一声:“老子说了,人比机器靠谱!机器傻,人灵光!”
就在这时,沟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通信兵飞马而来,跳下马,气喘吁吁地跑到楚风面前,敬礼:“团座!急电!北疆三号哨所报告,今天上午,苏军一支约二十人的巡逻队,故意偏离正常巡逻路线,深入我方实际控制线内约五百米,与我边防巡逻小组对峙约二十分钟!对方言语挑衅,肢体推搡,我方保持克制,未发生交火。后苏军主动撤回。这是详细报告!”
通信兵递上电文。楚风接过,快速扫了一眼,脸色沉静,但眼神瞬间冷了下去。赵刚和李云龙也围了过来。
“狗日的!真敢越界!”李云龙眉毛倒竖,“五百米?这不是迷路,这是试探!老楚,北边不能软,一软他们就得寸进尺!”
楚风把电文折好,放进怀里。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再次看向那炉火,看向沟里那些忙碌的、用最原始方式创造“精密”的人们,看向李云龙那张沾满黑灰却斗志昂扬的脸。
“老李,”楚风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这些零件,下午准时送过去。告诉吴师傅,能用就用,发现问题立刻反馈,你们接着改。”
“明白!”李云龙挺胸。
“还有,”楚风看着他,“你这‘兵工厂’,规模还得扩大。人手、材料,我想办法给你调。不要怕废料,不要怕慢。现在,每一件咱们自己能造出来的合格零件,都是打在那些想看咱们笑话的人脸上的巴掌。也是告诉北边、南边、海那边所有伸过来的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咱们这辆破车,零件是糙点,但自己能造,自己能换。想让它散架,没那么容易。”
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重重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么个理儿!老楚,你这话说到老子心坎里去了!咱这破车,哼,跑得不快,可它耐操!零件坏了,咱自己敲敲打打又能跑!想别停咱?门都没有!”
楚风点点头,翻身上马。赵刚也紧随其后。
离开野狼沟,那叮叮当当的声音渐渐远去,但那股混合着焦糊、金属和汗水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楚风策马缓行,望着远方的山峦。
“北边的事……”赵刚有些担忧。
“意料之中。”楚风打断他,“伊万诺夫回去,总要有个交代。军事上施压,是最直接的手段。告诉北疆部队,下次再有越界,记录清楚,拍摄证据,同样保持克制,但立场要强硬。他们退,我们不动。他们敢动手,就按预定方案,坚决反击,打疼,但控制规模。同时,把这次越界事件,通过‘谛听’的渠道,巧妙地透给美国人那边。”
赵刚立刻明白了:“制衡?”
“嗯。”楚风望着天边聚拢的乌云,“让北极熊也知道,咱们不是孤零零一块肉。想独吞,有人不答应。”
他甩了下马鞭,加快了速度。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春的寒意和泥土苏醒的气息。
野狼沟的炉火,北疆的摩擦,海上的绞索,经济的暗战……
这一切,都像这早春的天气,表面冻土未化,底下却已是暗流汹涌,百草挣命。
而他们,就在这冻土与暗流之间,用最笨拙也最坚韧的方式,为自己,也为脚下这片土地,敲打着一副或许粗糙、却完全属于自己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