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这东西,没长脚,却跑得比风还快。
它不是从哪个高音喇叭里喊出来的,也不是印在什么正经文件上的。它就像雨季墙根下悄无声息蔓延开的霉斑,先是几点不起眼的青黑,然后一夜之间,就能连成片,爬满整面墙。带着一股子阴湿的、让人心里发毛的气味。
这天刚蒙蒙亮,张家集就已经不太平了。
集市口的老槐树下,平时蹲着等活计的脚夫和卖零碎的老汉们,没像往常那样扯闲篇打瞌睡,而是三三两两地凑成堆,脑袋挨着脑袋,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却飘忽不定,像受了惊的麻雀。
“听说了没?咱们这‘华元’……要不行了。”一个裹着破棉袄、袖口油亮的老汉,把嘴里的旱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声音嘶哑,带着种“我早知道”的神秘感。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挑夫立刻接上茬,脸上带着焦虑:“我也听我三舅姥爷家隔壁在合作社干活的说,上头正在印新票子!比现在这个更大,更花哨!说是……要把咱们手里这些旧的,折价换!一块变八毛,八毛变五毛!”
“啥?折价?”一个卖针头线脑的小贩差点跳起来,手下意识捂住腰间那个装钱的小布袋,“凭啥啊?我这可是真金白银换来的!上个月卖了三只老母鸡才攒下这么点!”
“凭啥?就凭人家说了算呗。”老旱烟冷笑一声,又装上一锅烟末,却没点,只是闻着味儿,“你们不想想,前阵子打海仗,听说花老鼻子钱了!还有北边老毛子,南边蒋光头,都憋着坏呢!这钱啊,跟枪炮一样,说废就废!当年法币不就这样?头天还能买袋面,隔天就擦屁股都嫌硬!”
这话像一把冰碴子,撒进了人群里。众人脸色都变了,互相交换着惊恐又怀疑的眼神。有人开始下意识地摸自己的口袋,捏着里面薄薄的纸币,仿佛想确认它们还是不是硬的。
“不能吧……”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喃喃道,“楚长官……不是那样的人啊。咱家的减租、娃娃的学堂,可都是……”
“楚长官是好人,可架不住底下人糊弄啊!”老旱烟打断他,一副洞悉一切的模样,“这印票子是多大的油水?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攒一辈子!他们印新的,把旧的收上去,说是换,拖你三个月半年的,到时候粮价早涨上天了!你这手里的‘八毛’,还能买啥?”
恐慌像滴进清水里的墨汁,迅速洇开。有人开始盘算着赶紧把“华元”花出去,买成粮食、盐巴、哪怕是不急需的布头,也比攥着变成废纸强。集市上原本还算平稳的物价,暗流开始涌动。粮摊前悄悄围了人,盐贩子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讨价还价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急躁和不安。
这股风,同样刮进了城里。
“德兴隆”杂货铺的钱掌柜,今天没像往常那样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而是坐在内堂,对着面前摊开的账本和一小叠“华元”,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张“华元”,听着伙计从外面打听回来的、越来越离谱的传言——“新币一块顶旧币两块”、“旧币限期作废,不换就烂手里”、“银行就要挤兑了,根本换不出东西”……
“掌柜的,咱们库房里还有不少货,是不是……先紧着收‘银元’和‘小黄鱼’(金条)?这纸票子……”伙计小心翼翼地问。
钱掌柜没吭声。他想起前些天去找方立功时对方那疲惫却坚定的脸,还有那些关于“保证”、“实物兑换”的话。可眼下这谣言来势汹汹,有鼻子有眼,连兑换比例和期限都编出来了,不由得人不信。
他烦躁地抓了抓梳得油光的头发,发丝间有几根刺眼的白。做买卖,最怕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候。信政府?万一真贬值得厉害,半辈子心血就打了水漂。不信?万一只是谣言,自己带头拒收“华元”或者囤积居奇,被当做典型抓了,也不是闹着玩的。
“再……再看看。”他最终嘶哑地说,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性,“把店门看紧点,有人大批量用‘华元’买紧俏货的,找个理由……先拖一拖。”
方立功的办公室里,气氛比前几天更加凝重。
烟雾缭绕,几乎看不清人脸。烟灰缸又满了。方立功的眼袋快要垂到颧骨上,嘴唇起了一串燎泡,一说话就疼得他直吸气。他面前摊着七八份来自不同渠道的紧急报告:集市异常交易监测、基层供销社反映群众询问挤兑、甚至有两处偏远乡镇的信用社,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排队挤兑苗头。
吴副处长站在一旁,脸色灰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声音都在抖:“参谋长,查……查到点源头。谣言最初是从邻县几个被咱们清算过的地主家眷和两个行踪诡秘的货郎嘴里传出来的,内容高度一致,明显是有人编排好了散出来的。他们……他们还在黑市上,用很低的比例,偷偷收购‘华元’!”
“收购?”方立功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他们想干什么?囤积居奇,等咱们真贬值或者崩溃,再高价抛出?”
“不……不像。”吴副处长擦着额头的汗,“收购量不大,很分散,更像是……制造一种‘有人在偷偷吸筹、这钱还有救’的假象,让恐慌蔓延得更慢一点,更深一点。钝刀子割肉,更疼。”
方立功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子,指尖冰凉。敌人的手段,比他预想的更阴险。不是直接冲击,而是用谣言这种成本最低的武器,从内部瓦解“华元”最宝贵的根基——信用。一旦老百姓不相信这纸票子能换来实实在在的东西,整个根据地的经济循环,就有崩溃的危险。
“银行和各大仓库的情况?”他哑着嗓子问。
“银行已经加派了警卫,但排队询问的人越来越多。粮仓、盐仓、布仓……按照您的命令,已经全部打开,准备充足。可是参谋长,”吴副处长忧心忡忡,“如果恐慌真的形成挤兑潮,咱们的储备,支撑不了太久啊!尤其是粮食,春荒还没完全过去……”
方立功何尝不知。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像有两把小锤子在里头敲。他想起了楚风那天说的话:“经济仗,比鬼子一个师团还难打。”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楚风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情况,没多问,直接走到地图旁——不是军事地图,是一张根据地的物资储备和金融网点分布简图。
“老方,情况我了解了。”楚风开口,声音平稳,像定海神针,让方立功慌乱的心稍微定了定。“两个事。第一,谣言要破,但不能光靠嘴说。第二,信用要保,必须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指向地图上几个关键的粮食储备点:“通知下去,所有县乡一级的粮站、盐站、供销社,今天中午之前,全部挂牌,明码标价:凭‘华元’,按上月平价,无限量兑换粮食(每人每日限兑口粮)、食盐、煤油、火柴!告诉老百姓,这不是救济,是‘华元’本来就该有的用处!能换来活命东西的钱,就不是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