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里热得像个蒸笼。
三百多人挤在县学大堂,人挨着人,汗味、旱烟味、还有不知谁带来的干粮的馊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窗户全开着,但风很小,只把挂在墙上的标语吹得轻轻晃动——标语是红纸黑字,墨还没干透,有几处洇开了,字变得胖乎乎的。
楚风坐在主席台侧后方,这个位置能看到全场。他面前放着个粗瓷茶杯,茶是陈年的老茶叶,泡出来汤色发黑,浮着几片碎末。他没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感受着那股烫劲儿透过瓷壁传过来,烫得手心发红。
台上,赵刚正在讲话。声音透过自制的铁皮喇叭,有点失真,嗡嗡的,像隔着层棉被。
“……所以,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新民主主义政权,兼顾各阶层利益,发展生产,改善民生……”
话很标准,是延安那边传来的调子。台下大部分代表听得认真,尤其是那些学生和知识分子代表,不少人拿着小本子在记,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细密密的。
但也有人打哈欠。
是个老农代表,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他穿着件对襟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肘部补了两块深色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他先是眯着眼,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然后嘴巴慢慢张开,打了个无声的哈欠,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打完哈欠,他悄悄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从里面捏出点烟丝,又摸出张裁好的纸条,开始卷烟。手指粗,动作笨拙,烟卷得松垮垮的,烟丝从两头漏出来,掉在膝盖上。
他旁边坐的是个工人代表,四十来岁,脸上有被炉火熏出的暗红色。工人代表碰了碰他胳膊,压低声音:“老哥,认真听。”
老农代表“哦”了一声,把没卷好的烟塞回口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搓掉烟丝。然后他挺直腰板,眼睛盯着台上,但眼神是散的,焦点不知落在哪里。
楚风看见了,没说话。
赵刚的讲话接近尾声。他合上讲稿,扶了扶眼镜:“……”
掌声稀稀拉拉的。
走上台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穿着身中山装——中山装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熨得笔挺,在一群灰扑扑的衣着里格外显眼。他叫徐明,是从上海回来的留学生,据说在外国学过经济学。
徐明没拿讲稿。他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
“诸位代表,我认为,当前我们的经济政策,必须着眼长远,与国际接轨。我们要建立的是现代化的工业体系,这就需要引入先进的管理方法和市场机制……”
他开始讲“凯恩斯主义”,讲“宏观调控”,讲“比较优势”。话里夹杂着英文单词,发音很标准,但台下很多人听不懂。有人皱起眉头,有人低头翻看发下来的材料——材料是油印的,字小,油墨味很重。
徐明越讲越投入,手势也多了起来:
“……所以,我建议,我们应该有限度地开放一部分轻工业领域,吸引外部投资,换取我们急需的技术和设备。同时,在农业上,推广规模化种植,提高商品化率……”
他讲了大概十分钟。
台下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不是专注的安静,是茫然的安静。像一群人在听天书。
终于,徐明讲完了。他微微鞠躬,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在汽灯的光下闪着光。
赵刚站起来:“徐明同志的发言很有见地。
还是安静。
过了几秒,角落里有人举手。是个小商人代表,经营着一家杂货铺。他站起来,有点紧张,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徐同志……您说的那个‘外部投资’,是啥意思?是让外国人来咱这儿开厂子吗?”
徐明微笑:“可以这么理解。通过合作,我们可以学到技术,解决就业,增加税收……”
“那他们赚了钱,拿走不?”小商人追问。
“当然会有利润分配。但我们可以通过税收、工资等方式,让利益留在本地……”
小商人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讪讪地坐下了。
又冷场了。
楚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
第三排那个老农代表,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不太稳,手扶着前面椅背。椅子是长条凳,被他这么一扶,晃了一下,发出吱呀的响声。
全场的目光都转过去。
老农代表似乎没察觉,或者不在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带着浓重的晋西北口音:
“这位……徐同志。”
徐明看着他,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您请讲。”
老农代表挠了挠头,头皮屑飘下来,落在深色的补丁上。他开口,语速很慢,像在田埂上和人拉家常:
“您刚才讲的那些,挺好听的。可俺就想问一件事。”
“您说。”
老农代表转过身,不是对着徐明,而是对着全场。他伸手指着窗外——窗外是黑漆漆的夜,但大家都知道外面有什么。
“俺们村头,有条河。叫柳河。夏天雨水多,河就涨,淹地。冬天没雨,河就干,没水浇地。”
他顿了顿,手放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您说的那个……‘经济规划’,能不能规划规划,让这河夏天不涨,冬天不干?”
会场安静极了。
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徐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水利工程问题,属于基础设施建设,当然在规划内”,但话到嘴边,看着老农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又咽了回去。
老农代表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他似乎也不指望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
“要是能,俺就举手,赞成您的‘规划’。要是不能……”
他没说完。
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然后他坐下了。坐下时,长条凳又吱呀响了一声。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
“说得好!”
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是个工人代表,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俺们也提一条!厂子里机器老旧,三天两头坏!能不能先规划规划,给换点不总趴窝的机器?”
“对!”另一个农民代表也站起来,“还有牲口!兽医太少!俺家那头驴病了,请兽医走了三十里地,请来驴都硬了!”
“还有路!一下雨就成了泥潭,粮都运不出去!”
“学校的房子漏雨!娃们上课得打伞!”
声音一个接一个,起初还零星,后来就连成了片。不再是提问,是倾诉,是抱怨,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会场乱了。
像一锅冷水,突然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徐明站在台上,手足无措。他看向赵刚,赵刚皱着眉,正在和旁边人低声说着什么。他又看向楚风——
楚风坐在那里,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看着。
看着台下那些激动的人,那些挥舞的手,那些涨红的脸。
看着那些具体的、琐碎的、甚至有些“土”的诉求。
然后,很慢地,他嘴角弯了一下。
一个很淡的笑。
几乎看不见。
“安静!大家安静!”赵刚站起来,用力敲了敲桌子。铁皮喇叭被震得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