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更多的人加入。
歌声从城墙下传到城墙上,从这条街传到那条街。开始只是战士在唱,后来,有老百姓的声音混进来了——怯怯的,试探的,但确实在唱。
楚风站在那儿,听着。
歌声在夜色里回荡,撞在城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响。
他听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下城墙。
回到指挥部时,油灯终于熄了。灯芯烧完了,玻璃罩里留下一截焦黑的残骸,冒着细细的青烟。空气里有股烧焦的棉线味,淡淡的。
他摸黑走到桌边,坐下。
没点新灯。
就在黑暗里坐着。
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窗外的星光,能看见桌上文件的轮廓,能看见墙上地图模糊的影子。
他坐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直到门又被推开。
这次是方立功。他端着一碗东西进来,碗很烫,用布垫着手。
“团座,”他说,“吃点东西吧。炊事班煮了点面疙瘩汤,热乎的。”
楚风没动。
“放那儿吧。”
方立功把碗放在桌上。碗是粗陶的,边缘有个小缺口。汤冒着热气,在黑暗里能看到白蒙蒙的一团。
“团座,”方立功没走,“那批文件……‘谛听’的人初步分析了。密码本应该是真的,但可能……是故意给咱们的。”
“我知道。”
“那会议纪要……有些细节,跟咱们掌握的情报对得上。傅作义确实跟美国人有接触,但‘直接军事介入’那段……存疑。美国人没那么傻,不会白纸黑字写这种东西。”
楚风终于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半真半假。”方立功的声音很低,“真的部分,让咱们相信。假的部分……给咱们挖坑。要是咱们拿着这东西去跟美国人对质,或者公布出去,就中计了。”
楚风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那碗汤。碗边很烫,指尖碰了一下就缩回来。
“那就先放着。”他说,“不公布,不对质,就当没这回事。”
“可是团座,这东西……”
“我知道它重要。”楚风打断他,“但现在,它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他指了指北方,“城外的敌人,还有——”
他指了指西边。
“李云龙那边。”
方立功懂了。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老方。”楚风叫住他。
“嗯?”
“你说,”楚风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点飘,“咱们这么打,到底是为了什么?”
方立功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那现在呢?”楚风问,“城里的老百姓,怕咱们,也怕敌人。他们不知道该信谁。咱们流的血,他们看见了,但明天敌人攻城,他们还是会躲起来。”
方立功没说话。
楚风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舌头麻了一下。面疙瘩有点硬,没煮透,嚼在嘴里像小石子。
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把碗放下。
碗底还剩点渣,他也没管。
“去吧。”他说,“告诉电台,保持监听。有任何消息,随时报告。”
“是。”
方立功走了。
门关上。
指挥部里又只剩下楚风一个人。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歌声——已经换了别的曲子,听不清是什么,但还在唱,一直在唱。
他听着。
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
只是闭着眼。
让黑暗包裹着。
直到——
“团长!”
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参谋冲进来,手里拿着份电报,手在抖。
“延安急电!”
楚风睁开眼。
“念。”
“淮海前线,我军昨日发动总攻,已歼灭黄百韬兵团大部,战局发生根本性转折!军委命令:各战场积极配合,扩大战果!”
楚风站起来。
太快了。他知道淮海战役会赢,但没想到这么快。
“还有呢?”
“还有……”参谋喘了口气,“南京方面乱了。蒋介石可能要……要下野。国民党内部正在激烈争吵,有人主张和谈,有人主张死守。”
楚风接过电报。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快速看完。
然后他抬起头。
“告诉各营连,”他说,声音很稳,“把这个消息传下去。告诉每一个战士,告诉城里的老百姓。”
“是!”
参谋跑出去。
楚风走到窗边。
窗外,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白。
快天亮了。
而新的一天,会带来新的消息,新的变化,新的……机会。
他站在那儿,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看着黑暗退去。
看着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小城,在晨光中慢慢显露出轮廓——残破的,伤痕累累的,但还站着的轮廓。
远处,歌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起床的哨声,是集合的号声,是这座城市重新开始运转的声音。
而在更远的地方——
在南京,在华盛顿,在莫斯科——
有些人,也刚刚收到消息。
有些人,正在重新计算。
有些人,正在调整策略。
楚风知道。
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转身,走回桌边。
桌上,那份没写完的战报还摊在那里。
他坐下,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
停了停。
然后落下。
写下最后一行字:
“此战仅为开始。未来之路,任重道远。”
笔迹很重。
几乎要划破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