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归建与收获(1 / 2)

雪下来了。

不是雪花,是雪粒,细小,坚硬,被北风卷着,打在脸上像沙子一样疼。楚风站在沧县城门口,看着队伍出城。

队伍很长。

比来的时候长。

因为多了很多东西——缴获的卡车,十二辆,车头挂着国民党军徽的地方用红漆涂了个叉,看着有点滑稽;马拉的大车,三十多辆,车上堆得冒尖,用油布盖着,绳子捆了一道又一道;还有徒步的士兵,每个人背上都多了东西:一捆枪,两箱子弹,或者几卷电话线。

像一群搬家的蚂蚁。

“团长,都清点完了。”方立功走过来,手里抱着个硬壳笔记本,封皮磨得起毛。他翻开,念:“缴获步枪八百三十七支,轻机枪二十二挺,重机枪八挺,迫击炮六门,山炮两门。弹药……太多了,还没数完。”

楚风点点头。

他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粮食呢?”

“够咱们吃半个月的。”方立功说,“傅作义在城里有三个粮仓,咱们占了俩。剩下的那个……分给老百姓了。”

“做得对。”楚风说。

他看着队伍里那些卡车。有辆卡车的引擎盖在冒白烟,司机跳下来,掀开盖子,一股更浓的白汽扑出来,混着机油味。几个士兵围上去帮忙,有人递扳手,有人提水桶。

天很冷。

零下十几度,哈气成冰。士兵们的手都冻得通红,有的裂了口子,渗着血。但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太一样。

不是来时的紧绷。

是一种松下来的疲惫,但疲惫底下,藏着点别的——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活下来了、还带了东西回家的那种……踏实。

“团长,”孙铭走过来,军帽檐上结了层霜,“傅作义的部队,早上开始撤了。按约定,退后三十里。”

“监视着。”

“是。”孙铭顿了顿,“另外……他们留下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小木匣。

匣子很普通,原木色,没上漆,合页有点锈。楚风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

一把刀。

日本军刀。

刀鞘是黑色的,漆皮斑驳。刀柄上缠的丝线松了,露出整体还算完好。

还有张纸条。

“楚将军:此刀为鄙人抗战时所获,今转赠将军,以为纪念。他日战场相逢,再决高下。傅作义。”

字迹和昨天那封信一样,颜体,工整。

楚风看了会儿,把刀插回鞘里,合上匣子。

“收起来。”他递给孙铭,“以后……也许有用。”

队伍还在出城。

老百姓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没人说话,也没人靠近,就那么看着。有老人,有孩子,有裹着头巾的妇女。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畏惧,有茫然,也有一点……楚风说不清的东西。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队伍里那辆冒烟的卡车看。看得太专注,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母亲赶紧拉住他,把他拽回身后。

楚风看到了。

他走过去。

小男孩吓得往母亲怀里缩。母亲也紧张,手攥紧了孩子的棉袄。

楚风蹲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块压缩饼干,美军的,铁皮包装,上面印着看不懂的英文。他昨晚从缴获物资里拿的,本来想当干粮。

他把饼干递过去。

小男孩不敢接,只是瞪大眼睛看着。

“拿着。”楚风说,“甜的。”

母亲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低声说:“谢谢……长官。”

楚风站起来,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城门。

他听见身后,母亲在跟孩子说:“快,谢谢叔叔……”

孩子没出声。

队伍终于全出城了。

楚风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小城——城墙塌了几处,城楼上那面军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城里,烟囱冒着烟,不是战火的烟,是炊烟。

生活还在继续。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吉普车。

车发动了,引擎声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他坐进去,关上门。车里很冷,座椅冰凉,像坐在冰块上。

车队开动。

离开沧县,向北。

回根据地。

路上,雪越下越大。

从雪粒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棉絮似的,在空中飘。落在车玻璃上,化了,变成水,又被冻住,结成一层薄冰。雨刷吃力地刮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楚风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但他没睡。

脑子里在过账——这趟出来,得了什么,失了什么。

得了沧县,得了缴获,得了战略喘息。

失了二百七十三条命。

还有……别的。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怀表。表壳上那个凹痕还在,手指摸上去,凉凉的。

“团长,”司机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咱们……算赢了吗?”

楚风转过头。

司机是个老八路,姓赵,跟了他三年。脸黑,皱纹深,平时话很少。

“你说呢?”楚风问。

老赵盯着前路。雪很大,能见度很低,他开得很慢。

“俺不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俺就是觉得……这一趟,比打鬼子那会儿,还累。”

楚风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雪把田野都盖住了,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村庄,屋顶积了雪,烟囱冒着细细的烟。有狗在叫,声音在雪里传得很远。

像一幅画。

一幅太平年景的画。

如果忽略路边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弹坑的话。

车队走了三个小时。

中午,在一个小村庄外停下来休整。

炊事班埋锅造饭。雪地里挖个坑,架上铁锅,烧柴。柴是湿的,烟大,呛得人直咳嗽。但火还是升起来了,锅里煮着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响。

士兵们围坐在雪地里,端着碗,小口小口喝。

没人说话。

只有喝汤的声音,呼哧呼哧的。

楚风也喝了碗。

糊糊很稀,几乎全是水,但热乎。喝下去,胃里暖了点。

他走到一处土坡上,看着来路。

雪已经把车辙印盖住了。

白茫茫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团长。”

李云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