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中央,是十几名士兵抬着的担架,上面躺着昏迷不醒的霍去病。
老军医寸步不离的跟在旁边,脸色凝重。
而队伍里的每一个士兵,怀里都抱着一个或几个用布包好的小陶罐,里面装着他们兄弟的骨灰。
他们走的很慢,伤员的呻吟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寒风一吹,就散在荒原里。
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缴获的牛羊。所谓的赫赫战功,都化作了怀里沉甸甸的骨灰。
封狼居胥的荣耀,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苍白。
撤退的第三天,所有人的干粮都吃完了。
疲惫和饥饿压垮了每一个人。
就在这时,派出去的斥候疯了一样的跑了回来,人还没到,嘶哑的喊声已经传来。
“将军!是大将军的旗号!是卫大将军的主力!”
这声呼喊,让死气沉沉的队伍起了一丝波澜。许多士兵挣扎的抬起头,望向地平线的方向。
远处,一面巨大的卫字帅旗迎着风雪靠近。旗下,是望不到头的黑色铁甲,军容严整。
那是大汉的精锐。
卫青骑在马上,身旁众将环绕。他一路急行军,就是为了能尽快接应他那个外甥。
他想过很多重逢的场面。或许是霍去病带着满身荣耀和无数战利品,神气活现的向他炫耀。或许是两人合兵一处,并肩作战。
可他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一幕。
一支残破的军队。
没有旗帜,没有队列,只有一群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人,互相搀扶着,艰难的跋涉。那是一群幽魂。
卫青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身边的将领们也都愣住了,行军队列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
“怎么回事?”卫青心中不安,催马向前。
他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凌岳,那个总是沉静温和的年轻人,此刻却像一尊雕像,眼神空洞,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那股气息,让卫青都感到心悸。
卫青的心猛的一沉,一把抓住凌岳的胳膊,声音绷紧:“凌岳!发生了什么?去病呢?”
凌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卫青,看了很久,久到让卫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凌岳的声音很平静:“大将军,骠骑军,为您拿下了胜利。”
一句话,让卫青整个人僵住了。
胜利?
他看着眼前这支残兵败将,这两个字听起来那么刺耳。
凌岳侧过身,沉默的让出一条路。
卫青一把推开挡路的士兵,快步冲了过去。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副担架上。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那身他再熟悉不过的黄金甲已经破碎不堪,上面还插着几根黑色的箭杆。
卫青胯下的马,停住了脚步。
他看清了担架上那张脸。
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紧闭着。
这张脸,曾无数次在他面前笑得没心没肺,神采飞扬。
这个身经百战的男人,在北地的寒风里,身体突然剧烈的颤抖起来。
他握着缰绳的手开始抖,嘴唇也跟着哆嗦,高大的身子在马背上晃了晃,像是随时都要摔下来。
周围的将领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现场一片死寂。
一滴热泪从卫青粗糙的脸上滑落,砸在冰冷的盔甲上,碎成几瓣。
在数万将士的注视下,这位大汉的大将军,第一次在战场上,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