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岳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忍不住翘了翘。他没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他的步子不像以前那么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外面的空气很冷,他走到营地中央,宇文殇正蹲在一辆破损的武刚车旁,盯着地上的车辙印。
“怎么样?”凌岳走过去,声音洪亮。
宇文殇抬头看了凌岳一眼,独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刚才还抬进来个半死不活的,这会儿怎么就能跑能跳了?
但宇文殇是个聪明人,也够狠。她没多问,指着地上的印记:“你看这儿。”
那是两条深深的车辙,间距很宽,比普通的马车宽出一倍。
“这车轮印很深,在硬土上也压下去三寸,说明东西非常重。而且轮距这么宽,不是用来拉粮草的,是为了稳。”宇文殇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我算过,这东西起码有五千斤。车辙旁边的土有被高温烤过的痕迹,很奇怪。苏拉为了运这玩意儿,连要塞都不要了。”
“五千斤……还带着热气……”凌岳眯起眼,眼中杀气一闪,“能拆解吗?”
“应该是拆开运的,这是底座。”宇文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苏拉没走绿洲的大路。我在那边发现了骆驼粪和这种车辙,他进了黑戈壁。”
凌岳的心沉了一下。
黑戈壁,那是西域的一处死地。全是黑色的石头,一根草都长不出来,没有水源,磁场混乱,连鸟都不敢飞过去。传说那里是鬼魂的流放地。
苏拉这是在赌命。他知道汉军肯定会从绿洲追,所以反着来,哪怕拼着死一半人,也要把那东西运过去。
“好算计。”凌岳冷笑一声,“置之死地而后生,这罗马人懂兵法。”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霍去病大步走了过来,手里抓着卷羊皮纸,一脸兴奋:“老凌!你看这好东西!罗马人的蝎子弩图纸!这玩意儿巧啊,要是能装在咱们的马上……”
霍去病的声音突然停了。
他站在凌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霍去病上下打量着凌岳,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锐利的眼睛里闪着怀疑的光。
“你……”霍去病凑近了些,鼻子动了动,闻到了凌岳身上那股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你这脸色怎么回事?刚才李敢还哭丧着脸说你要不行了,这会儿怎么跟喝了鹿血似的?脸红的不正常。”
霍去病不傻,他对战场和人的状态有野兽一样的直觉。凌岳现在的状态太好了,好得不正常。
凌岳面色不变,还故意挺了挺胸膛,随手接过图纸看了一眼:“刘曦那丫头把压箱底的千年老山参都给我灌下去了,还扎了几针通血脉的。怎么,盼着我死?”
“滚蛋。”霍去病骂了一句,但眼底的疑虑根本没消。
他突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凌岳的肩膀。这一掌力道不轻,要是重伤的人,肯定会下意识的退缩或者颤抖。
凌岳纹丝不动,甚至还笑着受了,反手拍了拍霍去病的手背。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霍去病的手在凌岳肩头停了足足三秒。他感觉到了凌岳肌肉
他懂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霍去病的手缓缓收了回去,深深看了凌岳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心痛,还有无可奈何的敬重。
“没事就好。”霍去病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闷,不再看凌岳,“苏拉进了那鬼地方?”
“嗯。那是条绝路,也是最近的路。”凌岳指着地图,“他想在葱岭之前甩掉我们。那东西要是过了葱岭,进了安息地界,咱们就难追了。”
“那就追!”霍去病把图纸往怀里一揣,那股子狂傲劲儿又上来了,只是这次,他的狂傲里带着一丝决绝,“他敢走黑戈壁,老子就敢把黑戈壁踩平!”
“传令下去。”凌岳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冷硬,“所有缴获的罗马重甲、金银、铜器、丝绸,全部扔下。带不走的,烧了。”
“啊?”旁边的李敢刚凑过来,一听这话脸都绿了,眼珠子瞪得溜圆,“那可是纯铜的甲啊!还有那些金杯子,带回去能换多少亩地?那是兄弟们的卖命钱啊!”
“带着那些破烂,你在黑戈壁里就是活靶子。”凌岳盯着李敢,眼神森冷,“我们要轻骑突进。每人双马,只带干粮和水。谁要是敢藏一块金子,我就把他扔在戈壁滩上喂狼。”
李敢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他感觉今天的凌岳有点不一样,身上带着股说不出的煞气。
“这次我做先锋。”霍去病突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凌岳刚要反对,霍去病却抢先一步,转过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脑子好使,在后面压阵。前面冲杀的事,交给我。别跟我争,我是主帅。”
这还是霍去病第一次拿主帅的身份压人。
说完,霍去病没等凌岳回话,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全军整备!半个时辰后开拔!把那些金银财宝都给我堆到空地上!”
看着霍去病的背影,凌岳心里那股燥热稍微平复了些。这小子,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
白骨要塞里燃起了大火。那些价值连城的罗马辎重、金银器皿、华丽的营帐,全被烧了。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汉军骑兵冷峻的脸,也映红了那片漆黑的天空。
五万铁骑,卸去了多余的负重,像是一群沉默的狼,眼中只有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凌岳翻身上马。那一针下去,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但他知道,这具身体正在以最快的速度燃烧。
刘曦站在营帐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包用来续命的虎狼之药。她看着凌岳挺直的背影,泪水无声滑落,嘴唇动了动,无声的说了一句:
“疯子。”
大军开拔,马蹄扬起尘土,冲进了那片死亡戈壁。
凌岳骑在马上,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火光,伸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不疼,只是空得慌。
“苏拉,”凌岳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咱们的账,还没算完呢。”
这一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