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大将军是虚职,不用上朝,也不用带兵,正好让他养病。这也是一种保护,或者说软禁。
…
庆功宴直到深夜,凌岳没喝酒,提前退了出来。
霍去病推着他的轮椅,两人避开人群,上了未央宫的城墙。
夜风吹散了霍去病身上的酒气。脚下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凌岳。”
霍去病停下脚步,扶着城墙垛口,看着远方的夜色。他的背影看着有些沉重。
“今天在大殿上,陛下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功臣。”霍去病的声音很低。
凌岳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笑了笑:“是怕我这件‘利器’不好控制,又怕它坏掉,对吧?”
霍去病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习惯了战场,却不适应朝堂上的勾心斗角。
“如果你不在了…”霍去病猛的转身,蹲在轮椅前。那双总是充满自信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安,“以后要打的罗马,那个叫苏拉的疯子…我一个人扛不动。真的,老凌,我扛不动。”
他伸出手,死死抓住凌岳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心全是汗。
凌岳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历史上,他本该在这个年纪就去世了。现在虽然改变了历史,但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我死不了。”
凌岳反手握住霍去病的手。他的指甲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这是中毒已深的迹象,但他很快把手缩回袖子里,没让霍去病看见。
“只要还没打到罗马,我就死不了。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看你结婚生子呢。”
霍去病咧嘴笑了笑,但笑的很难看。
“行。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骨灰绑在马背上,天天带着你冲锋,让你死了都不得安生,做鬼也得给我出主意。”
…
此时,太医院的藏书阁里,一盏油灯摇摇欲坠。
刘曦头发散乱,没了平日的端庄。她周围堆满了关于奇难杂症的古籍竹简。
她翻遍了太医院的所有藏书,甚至让霍去病动用特权,把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残卷也找了出来。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找不到。
这些方子都是些温补的药,对凌岳那种五脏衰竭的症状根本没用。
“怎么会没有…”
刘曦红着眼,指甲抠进了肉里。她把一卷《神农本草经》狠狠摔在地上,竹简散开,发出一声脆响。
她靠着书架滑坐在地,眼泪掉了下来。她身为医官,救过无数人,却救不了最想救的那个。
这时,一阵风吹过,翻动了角落里一卷残破的竹简。
那是一卷《黄帝外经》的残篇,因为内容古怪,被扔在角落里很久了。
刘曦泪眼朦胧的看去,无意间扫到一行字。
“…血枯髓竭,药石无用。只能以毒攻毒,置之死地而后生。需寻来极西之地的曼陀罗花,用其汁液换血洗髓…”
刘曦的手一抖,猛的扑过去抓起那卷竹简。
曼陀罗花,剧毒,能让人发疯甚至死亡。这不是治病,是在赌命。
但刘曦没得选,她看着那行字,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
城西,凌府。
墨尘从房梁上悄无声息的跳了下来。
他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满身铁锈味,手里提着一个黑漆木箱。
“听说你快死了?”墨尘把箱子往桌上一顿,震得茶杯乱跳。他也不客气,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凌岳靠在榻上,脸色比白天还差,呼吸微弱:“托您的福,还吊着一口气。”
“剩一口气就够了。”
墨尘打开箱子。
“咔哒”一声,里面是一套精巧的金属支架。支架由精钢打造,关节处是复杂的齿轮和弹簧,泛着金属光泽。
“这是墨家铁骨。“这是墨家铁骨。本来是给残废的弟子用的,我连夜改了改。”墨尘拍了拍那堆金属,眼神里透着一股狂热,“穿上它,这玩意儿能替你的骨头和肌肉分担七成的力。就算你现在是个废人,穿上它也能站着走路,甚至能拉开三石弓,一拳打死一头牛。”
外骨骼。
凌岳那双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这个老头子,是个超越时代的天才。
“还有个事。”墨尘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那几面铜镜,我拆开看了。”
“有什么问题?”
“镜面不是铸出来的,是磨出来的。这种精度,简直匪夷所思。”墨尘从怀里掏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这种打磨技术,咱们大汉做不到。而且,我在镜子背后最隐秘的夹层里,发现了一行小字。”
他把碎片递给凌岳。
凌岳接过来,借着烛光看去。
那上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不是拉丁文,是小篆。
虽然写得很歪扭,像是有人用左手刻上去的,但确实是汉字:
“墨家弃徒,敬上。”
凌岳的瞳孔猛的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墨羽。
那个在白骨要塞一直没露面的神秘机关师,竟然在给罗马人干活?这显然是一个信号,甚至是战书。
“有点意思。”凌岳把碎片死死攥在手心,锋利的边缘割破了皮肤,但他感觉不到疼,“看来这场仗,不只是兵法,还是技术战。他在罗马,等着我们呢。”
……
未央宫,深夜。
汉武帝还没睡。
他坐在空旷的大殿里,面前的御案上放着一份密奏。那是随军监军刚刚加急送上来的,关于凌岳身体状况的详细报告,甚至连每天喝几碗药都记录在案。
“五脏俱衰,吐血呈黑色,恐命不久矣。”
刘彻看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显现出来。那是他的影子,绣衣使者的头领,专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陛下,此人掌握太多奇技,若不能为我所用,一旦流落民间,甚至被匈奴、罗马所得……”黑袍人的声音阴冷潮湿,“后患无穷。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刘彻没说话。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白天那团在铜鼎里疯狂燃烧的烈火,那是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力量。他又想到了凌岳那张病弱却依旧冷静的脸。
这是一把锋利的剑,但也容易伤手。现在,这把剑快要断了,也正因此更显得危险。
刘彻睁开眼,目光落在殿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上,眼神幽深。
“传朕口谕,明日午后,召凌岳御书房觐见。”
“只许他一人来。”
刘彻的声音冷酷,不带一丝温度。
“朕要亲自看看,这把剑,还有没有留着的必要。若是真的修不好……”
最后半句话消散在空气中,但那股杀意,却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刺骨。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帝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张开大口的巨兽,吞没了整个大殿,也似乎要吞没那个病弱的天工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