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九、作《孙芝房刍论序》一篇,约九百字,到三更才完成。年老时写文章颇感吃力,文思全不顺畅,这都是因为年轻时写得少、文笔生疏的缘故。咸丰九年六月
一百一十、撰写《莫犹人墓表》,文风平淡直叙,已无当年那种傲然挺拔的气势,这大概是年老力衰的缘故。咸丰九年十一月
一百一十一、想写《金陵官绅昭忠祠碑》却写不出来,于是整日昏睡,精神恍惚。一向有这样的毛病,而几十年来因循怠惰不肯下苦功学写文章,如今已年老体衰,后悔也来不及了。同治八年五月
一百一十二、写完《苗君墓志铭》,仔细审阅竟发现没有一字可取。往年我整年不动笔写文章,却自以为能领会古人的精妙之处,认为将来若动笔必能写出佳作。没想到今年尝试写了几篇,竟没有一篇符合古人的作文法度,实在羞愧至极!同治八年八月
一百一十三、撰写《唐公墓志》,再看时发现没有一处令人满意。这才明白往年自以为懂得文章之道,却从未真正动笔实践,这种认知是靠不住的。天下之事懂得十分,不如实际做到七分,若不亲身经历,怎能真正明白其中道理!同治八年十月
一百一十四、为郭家女婿写的墓志铭文完成后,发现完全不符合古人的写作规范,深感惭愧!同治九年正月
一百一十五、想写《江宁府学宫记》,苦苦思索,竟连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这固然是年老力衰的表现,但也因为早年没有扎实的学问功底,所以如今才思枯竭到这般地步,实在令人叹息惭愧。同治九年二月
一百一十六、撰写《星冈公墓表》,完成后检视全文,竟无一处令人满意。我的思维迟钝,学问浅薄,精力也日渐衰退。先前曾写信给筠仙说:近世显贵官员中,没有像我这般荒疏浅陋的。最近筠仙回信极力辩驳这句话不实。但我自己心里很清楚,这哪里是妄自菲薄呢?同治十年八月
一百一十七、纪泽写的《拟庄》三首,很能畅谈玄理,也稍通训诂奇字之学。同治元年五月(以上是论文部分)
一百一十八、我早年抄录古文时,将文章分为气势、识度、情韵、趣味四类,现在打算再抄录古近体诗,也分为四类,并另外增加“机神”一类。所谓“机”,是指无意间遇到,偶然触发而得。姚鼐曾说周文王、周公所作的《易经》“系辞”、“彖辞”、“爻辞”,其中取用物象也是偶然触发了天机。假如《易经》是在一天之内写成的,那么所触发的天机稍有变化,其中取用的物象也会有所不同。我曾感叹这是真知灼见。所谓“神”,是指人为努力与天意机缘相互契合,就像占卜时出现的爻辞,像《左传》等史书中记载的童谣,像佛经中的偈语,其含义介于可解与不可解之间。古人寄托讽喻,如阮籍这类人物,故意用玄妙之语来隐晦其辞。唐代诗人如李白的豪放,杜甫的雄浑,王昌龄的超逸,李贺的奇崛,以及元稹、白居易、张籍、王建的乐府诗,也常常有神妙天成、灵机触发之语。即便是宋代名家的诗作,也都是人工技巧达到极致而自然天工巧妙配合,看似无路可通却风云际会。必须能够谈论灵机,能够谈论神韵,才能穷尽诗歌的奥妙。我抄录诗歌时打算增加这一类别,与古文分类略有不同。同治七年四月。
一百一十九、这天想到诗歌已经选定了十八家,古文也应当选出一百篇抄录放在案头,用来揣摩学习。于是自己作记录说:为政分十四门类,为学列十五部书,抄录文章一百篇,抄录诗歌十八家。咸丰二年正月。
一百二十、我已抄选了十八家的诗作,虽然存着欣赏其他佳作的心思,但未免有固步自封的局限。近来想法更加精简。五言古诗准备专读陶渊明、谢朓两家;七言古诗专读韩愈、苏轼两家;五言律诗专读杜甫,七言律诗专读黄庭坚,七言绝句专读陆游。以一两大家为主,其他各家则作为参考比较,这样或许能集中精力。然而年岁渐老,也只能吟咏自娱,无法像古人那样下笔有神了。同治元年三月
一百二十一、五言古诗有两种最高境界:一种是比兴手法,始终不点明本意,如《诗经·硕人》只赞颂庄姜的美貌盛德,而无子亡国的征兆已在言外;《大叔于田》只夸耀叔段的勇武,而分裂国家的祸患已在言外。曹操、阮籍、陈子昂、张九龄、李白、杜甫常用此法。另一种是气势磅礴喷薄而出,跌宕起伏酣畅淋漓,转折自如,让人忘记这是有韵之文,曹操、鲍照、杜甫、韩愈常用此体。我虽明白这两种境界,却从未写出过这样的诗作,既感惭愧又觉遗憾。同治三年二月
一百二十二、夜间研读陶渊明的《述酒》诗,此诗由南宋鄱阳汤汉(谥文清)作注,对陶公隐晦的言辞和深微的意旨都解释得十分透彻,令我欣喜不已。同治五年三月。
一百二十三、通读陶渊明全部诗作,摘录其中最为闲适的作品,准备抄录成册,再与杜甫、韦应物、白居易、苏轼、陆游五家的闲适诗合编为一集,以便早晚诵读,洗涤争名逐利的浮躁之心。同治十年十二月。
一百二十四、研读《文选》中的杂拟诗,发现古人用词精深秀雅,实在不是唐代以后的人所能企及。只是其中有些作品气势雄健超逸,也有些并非如此,有的甚至被辞藻所拖累。倘若能用颜延之、谢灵运、鲍照、谢朓的文辞,再融入扬雄、韩愈的气韵,岂不是更加可贵?咸丰十一年十二月。
一百二十五、批注校勘李白的乐府诗,每天仅能校勘二十首,有时只有十余首。因我向来对乐府诗未下功夫钻研,如今稍加留意,却仍觉无从入手。同治七年四月。
一百二十六、近日研读杜甫诗作,颇有些心得。闲暇时心中口中总不离杜诗。虽然细细品味,但终究存着为他人而学的念头。道光二十三年二月。
一百二十七、杜甫的诗和韩愈的文章之所以能流传百世而不朽,是因为他们自身具备“知言”和“养气”的功夫。正因为他们懂得言辞之道,所以常能写出一些体现真理的语句,论及时事,也能切中要害。正因为他们修养气度,所以作品中没有纤弱浅薄的格调。道光二十三年二月。
一百二十八、重温杜甫的五言古诗,看他运笔时收放自如、吞吐有度的风格,极像《史记》。记得古人曾说杜甫像司马迁,不知是苏轼说的,还是别人说的?同治八年四月。
一百二十九、研读杜甫的五言古诗,发现古人的精妙之处在于造句手法变化无穷,所以终其一生没有重复的句子,就像《诗经》中没有雷同的调子。以前曾认为作古文应当借鉴杜甫的造句方法,但近来很久没有温习这个想法了。同治八年十月。
一百三十、研读杜甫的五言古诗,喜爱其句法瘦硬劲健,变化之道与古文造句之法相通。遗憾的是我虽能理解其中奥妙,却无法亲手写出这样的诗句。同治九年正月。
一百三十一、夜间诵读杜甫、韩愈的七言古诗甚多,似乎对古人沉郁顿挫的意蕴有所领悟。同治五年四月。
一百三十二、阅读《白香山集》,因近日心中郁结难解,所以想通过陶渊明、白居易、苏轼、陆游的诗,以及张文端公的言论来开解。同治八年五月。
一百三十三、在车中阅读李商隐的诗,似乎有所领悟。夜间翻阅《樊川集》验证,也是如此。由此明白何景明《明月篇》为何能独得心法。道光二十三年正月。
一百三十四、与李眉生谈论诗歌,十分钦佩杜牧诗风的俊朗雄健。同治元年。
一百三十五、近日研读苏轼诗作似有新的体会,领略到其中冲和淡远的意趣,以及洒脱自然的机杼。咸丰十一年六月。
一百三十六、温习苏轼诗作,吟诵良久,感受到金石般铿锵悦耳的乐趣。因而想到古人文章之所以能与天地共存不朽,实在是依靠气势使其昌盛,声韵使其长久。所以读书若不能在声韵气势二者之间探求,便只是徒得糟粕罢了。咸丰十一年十二月。
一百三十七、诵读陆游的七言绝句,确实能让人感受到开阔旷达的胸襟。咸丰十一年正月。
一百三十八、近日翻阅《祁文端公诗集》二三卷。往年颇不认同他的诗作,如今多读了几十上百首,发现其中多有可取之处。同治八年三月。
一百三十九、朱伯韩的诗作造诣介于韩愈、白居易之间。道光二十四年十月。
一百四十、到易念园那里,看他所作的诗,效法晚唐风格,颇有章法。我生性喜欢谈论诗歌,蕙西说我论诗太过主观,不免自以为是。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一百四十一、吴南屏寄来毛西垣的诗作,翻阅一遍,确实是朋友中不可多得的佳作,难怪南屏对他如此称赞。咸丰十一年三月。
一百四十二、何廉舫来信附有七律十六首,才子手笔,令人赞叹不已。咸丰九年。
一百四十三、我写了五首七律,与何廉舫的诗相和,并依原韵。一同唱和的有李次青、吴子序、甘子大、许仙屏等数人,而王霞轩、邓弥之、何敬海等人也将和诗。我见廉舫诗才超逸,所写的骈文、乐府皆有可取之处。感念他全家殉节,本想和诗一两首以表慰藉,本无意依原韵。但子序、次青诸君都依韵而和,我也就勉强为之。咸丰九年正月。
一百四十四、翻阅冯焯的诗稿,冯焯是代州人,字稚华。他的七世祖冯如京曾任广东左布政使。六世祖冯壅以进士身份官至同知,五世祖冯光裕以举人身份官至湖南巡抚,四世祖冯祁曾任翰林院编修,曾祖冯均弼以举人身份受荫庇,官至湖北按察使,祖父冯寇以举人身份任浙江知县。冯焯现任潜山县天堂巡检,并代理屯溪巡检。他刻印了四卷诗集,诗风清雅稳健。昨日他和了我八首诗,今天向程伯旉打听,才知道此人。于是取他的诗翻阅数十首,同时看了他曾祖和祖父的刻诗,这才明白他的家学渊源由来有自。同治元年四月。
一百四十五、读李眉生的诗,喜爱其俊逸挺拔而富有情韵,将来必定能成为诗人。纪泽先后作了两首次“屣”字韵的诗,用韵稳妥而脉络清晰,措辞也颇为雅致,将来或许也能成为诗人,实在令人欣慰。同治七年四月。
一百四十六、赵惠甫近日创作了《书怀》五章,又抄录旧作词十首给我看,都是才子手笔。同治六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