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塞不伸,发狂大叫;
(抑郁不得志,愤懑得几乎发狂大叫;)
杂以嘲诙,万花齐笑。
(间或夹杂着自嘲诙谐,如同万花齐放般苦笑。)
世不吾与,吾不世许。
(这个世道不认可我,我也不认可这个世道。)
自谓吾虎,世弃如鼠。
(自以为是猛虎,却被世人视如鼠辈。)
相舛相背,逝将去女。
(既然彼此相违相悖,我决心要离你而去。)
一朝奋发,仗剑东行,
(某日突然奋起,持剑东行,)
提师五千,往从阿兄。
(率领五千精兵,投奔兄长麾下。)
何坚不破?何劲不摧?
(什么样的坚固城池不能攻破?什么样的强劲敌军不能击溃?)
跃入章门,无害无灾。
(挥师直入江西,所向披靡。)
埙篪鼓角,号令风雷;
(军乐与号角齐鸣,军令如风雷般威严;)
昊天不吊,鲜民衔哀。
(奈何苍天不佑,百姓含悲。)
见星西奔,三子归来。
(连夜疾驰西归,带着三位兄弟的灵柩返回故里。)
弟后季父,降服以礼。
(弟弟在叔父之后,依礼守丧。)
匝岁告阕,靡念苞杞。
(服丧期满后,不再留恋故土。)
出陪戎幄,匪辛伊李。
(随军出征,辅佐主帅。)
既克浔阳,雄师北迈。
(攻克九江后,挥师北上。)
划潜剜桐,群舒是嘬。
(攻取潜山、桐城,横扫舒城一带。)
岂谓一蹶,震惊两戒!
(谁料一战失利,竟使天下震动!)
李既山颓,弟乃梁坏。
(李续宾如高山崩塌,弟弟似栋梁摧折。)
覆我湘人,君子六千。
(使我湘军覆没,六千将士殒命。)
命耶数耶?何辜于天!
(这是天命还是劫数?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过,要遭此天谴!)
我奉简书,驰驱岭峤。
(我奉朝廷诏命,奔走于岭南群山之间。)
江北江南,梦魂环绕。
(无论身在江北江南,梦魂始终萦绕着战场。)
卯恸抵昏,酉悲达晓。
(从清晨恸哭到黄昏,由傍晚悲泣至拂晓。)
莽莽舒庐,群凶所窟。
(舒城、庐州一带,盘踞着无数凶顽。)
积骸成岳,孰辨弟骨。
(尸骨堆积如山,哪里还能辨认弟弟的遗骸?)
骨不可收,魂不可招。
(尸骨无法收敛,亡魂难以招回。)
峥嵘废垒,雪渍风飘。
(残破的营垒矗立在风雪中,更显凄凉。)
生也何雄,死也何苦!
(生前何等英雄,死后却如此凄惨!)
我实负弟,茹恨终古。
(我实在有负于弟弟,只能抱恨终生。)
我在道光甲辰年写给诸位弟弟的诗中曾说:“辰君平正午君奇,屈指老沅真白眉。”辰君指的是弟弟澄侯,他出生于庚辰年。午君指的是温甫,他出生于壬午年。老沅则是指沅甫。
欧阳生文集序
乾隆末年,桐城姚鼐先生擅长写作古文。他仰慕同乡前辈方苞侍郎的文章风格,并师从刘大櫆及其伯父姚范学习文法。这三位都是学识渊博、德高望重的学者,姚先生钻研古文之道越发精深。历城人周永年评价说:“天下文章,恐怕要数桐城最好了!”从此学者多推崇桐城文章,称为“桐城派”。这就像前代所称的江西诗派一样。
姚鼐先生晚年主持钟山书院讲学。在他门下注册求学的弟子中,上元县有管同(字异之)、梅曾亮(字伯言),桐城县有方东树(字植之)、姚莹(字石甫)。这四人被称为姚门高足弟子。他们各自将所学传授给门徒朋友,使桐城文脉绵延不绝。在桐城本地,戴钧衡(字存庄)跟随方东树学习最久,尤其才思超群。他自觉继承了同乡先贤的文法,肩负着培养后学的责任,当仁不让。
那些虽未正式列入姚鼐先生弟子名录,但同样衷心敬仰他的学者,有新城人鲁仕骥(字絮非)和宜兴人吴德旋(字仲伦)。鲁絮非的外甥是陈用光(字硕士)。陈硕士既师从其舅父,又亲自在姚先生门下受业。受其影响,同乡文人多爱好文章。陈硕士的族兄弟陈学受(字艺叔)、陈溥(字广敷),以及南丰人吴嘉宾(字子序),都继承了鲁絮非的学风,并私下尊奉姚先生为师。由此江西建昌一带,也兴起了桐城派的学问。
吴德旋(字仲伦)与永福人吕璜(字月沧)交好,吕月沧的同乡中有临桂人朱琦(字伯韩)、龙启瑞(字翰臣)、马平人王锡振(字定甫),他们都追随吴德旋、吕璜的学问,并进一步向梅曾亮(字伯言)请教以拓展文术。由此桐城派的学术传统,便传播到了广西地区。
从前,我曾奇怪姚鼐先生曾在湖南主持科举考试,但我们家乡出自他门下的学子,却未曾听说有人追随他研习文章之道。后来结识了巴陵人吴敏树(字南屏),他推崇姚先生的文法,热爱至极而不厌倦。还有武陵人杨彝珍(字性农)、善化人孙鼎臣(字芝房)、湘阴人郭嵩焘(字伯琛)、溆浦人舒焘(字伯鲁),也都认为姚氏文章是正宗典范,舍此还能追求什么?最后又结识了湘潭人欧阳生。他是我的朋友欧阳兆熊(字小岑)的儿子,师从巴陵吴君、湘阴郭君学习文法,同时也向新城陈氏兄弟请教。他受各家熏陶甚多,但其志向爱好,始终认为天下文章之美,没有能超越桐城姚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