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曾国藩正在组建水师,征调林君招募五百名平江勇随军作战。咸丰四年三月,太平军从湖北向南进犯,林君在平江九岭一带阻击,果然取得大捷。同僚中有人嫉妒林君,使他未能获得应有的封赏。这些人还借其他事由中伤他。林君内心愤懑难平,但生性不善言辞。他曾下定决心要在公堂上据理力争,事先反复准备,拟好辩词。可到了当面对质时,却被众人压制,最终未能申辩,反而被迫认错自责。
这年十月,林君追随曾国藩到九江军营,几次想要申诉冤屈,最终也没能说清。第二年春天,曾国藩命他管理湘军粮台,从广信返回。后又负责塔齐布忠武公的军粮供应,并协助处理鄱阳湖水师营务。十一月,又临时统领陆军驻扎在庐山脚下、姑塘以南。江西巡抚文俊听闻林君贤能,紧急调他到南昌,将新招募的平江营交给他统领。
林君在庐山时,与几名武官共事,他放下身段主动结交,那些武官却越发傲慢无礼,出言不逊,甚至讥讽道:“一个书生战战兢兢,哪里懂得打仗?”林君既痛恨他们的粗野,又因不善言辞,终究无法反驳。他只能深夜独自叹息:“大丈夫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退缩!”后来到南昌统领新军,才稍感欣慰。
当时,太平军悍将石达开大举进犯江西,接连攻陷八府五十余州县。咸丰六年三月,李元度(字次青)率军从湖口南下,林君与邓辅纶(字弥之)从南昌东进,两军在抚州会师。接连几战都取得胜利,民心才逐渐安定。太平军又纠集各郡兵力,轮番挑战,我军屡次将其击退。敌军再次来犯时,又遭重创。但将士们疲惫不堪,得不到休整。当年九月,分兵进攻崇仁、宜黄。恰逢太平军大批援军赶到,林君最终在十七日战败阵亡。
当初林君曾告诫部下说:“大家要互相保护,我与你们同生共死!”到战败时,众人知道林君宁死不屈,跟随他战死的就有三百多人。林君死后两年,咸丰八年四月,官军收复抚州。又过一年,曾国藩率军驻扎此地,来到林君殉难之处凭吊。寻找阵亡将士的遗骨,却已模糊难辨。于是立碑标记遗迹,并作铭文,以告后世那些不计得失的仁人志士,表达我难以释怀的哀思。铭文如下:
胡古胡今,强吞弱伏。
(古往今来,弱肉强食。)
佞者刀椹,讷者鱼肉。
(巧言令色者操刀俎,木讷寡言者任宰割。)
文吏贼深,武夫悍激。
(文官心机深沉,武将凶暴激烈。)
讷者避之,负墙屏息。
(不善言辞者只能躲避,背靠墙壁屏住呼吸。)
忽入战场,万马辟易。
(然而一旦进入战场,却能令万马退避。)
士固难料,理固难推。
(人的命运本就难以预料,天理也难以揣测。)
灾祥显晦,孰执其机?
(祸福显隐,谁又能掌握其中关键?)
昔闻人述,言出君口:
(曾听人转述林君的话:)
“我不知战,但知无走。”
(“我不懂战术,但知道绝不能逃跑。”)
平生久要,临难不苟。
(平生重诺守信,临危不苟且。)
大信不盟,坚不锲金。
(真正的信义无需誓约,坚固胜过刻金。)
浇俗所侮,鬼神所钦。
(虽被浮薄世风所轻慢,却得鬼神敬重。)
精魂远矣,北斗帝乡。
(英魂已远去,直上北斗帝乡。)
遗骨莫辨,蔓草茫茫。
(遗骨无处寻觅,唯有蔓草萋萋。)
有欲求之,环此石旁。
(若要追寻他的精神,就在这石碑周围徘徊吧。)
湖口县楚军水师昭忠祠记
咸丰八年七月,曾国藩准备前往浙江处理军务,途经湖口。当时广东惠潮嘉道彭玉麟(字雪琴)正在石钟山筹建昭忠祠,准备祭祀湘军水师阵亡将士,请曾国藩上奏朝廷。八月奏折呈上后,获得批准。次年七月,曾国藩将赴四川公干,再次经过湖口时,昭忠祠已经完工。正殿祭祀营官萧捷三(谥号节愍公)等若干将领,后殿祭祀阵亡士兵若干人。
昭忠祠东侧是浣香别墅,前面有听涛眺雨轩,后面是芸芍斋。斋后连接着一座小亭名为且闲亭,亭下有一方小池。过桥向南,穿过石洞向东而出,便是梅坞。向西稍登高处,建有锁江亭。最西侧最高处是观音阁,阁外建有魁星楼,由僧人居住。再往西是坡仙楼,楼上镌刻着苏轼的《石钟山记》。登高远眺,万千景致尽收眼底,一草一石都焕然一新。
当初湘军水师初建时,在衡阳开始造船,在湘潭展开首场大战。之后接连攻克岳州、武昌,大破田家镇。现任福建提督杨岳斌(字厚庵)与彭玉麟(字雪琴)等将领,在狂风巨浪中浴血奋战,烧毁敌船数以万计,所向披靡,可谓势如破竹。后来官军深入鄱阳湖内,敌军趁枯水季节在湖口修筑工事,阻截我军战船。水师因此被分隔为外江与内湖两部,内湖水师驻守江西,外江水师支援湖北,如同肝胆分离,长期无法会合。直到咸丰七年九月攻克湖口,两支水师才重新会师。这场持续三年之久的拉锯战,伤亡数千将士,最终才得以成功。
在战争最激烈的时候,炮火轰鸣血肉横飞,鲜血溅满石壁。将士们忍饥挨饿,将领们困顿不堪,处境如同囚徒;众人疑虑重重,流言四起,泪水几乎要涨满长江,却依然难以攻克这道险关,这是何等的艰苦!等到昭忠祠建成之后,人们献上祭品敲响钟鼓,男女老少前来瞻仰祭拜;名花异草环绕四周,鸟鸣婉转动听;江色湖光交相辉映,仿佛能吞吐万里山河;心境豁然开朗,几乎让人忘记战火尚未平息,这又是何等的欢愉!身处安乐之时,即便是贤者也难以故作忧愁;身处困苦之际,即便是豁达之人也难以强颜欢笑。
人心的喜怒哀乐,难道不是由处境决定的吗!我由此想到豪杰用兵打仗,有的耗尽一生精力,牺牲千万人性命,只为争夺尺寸之地,若不能成功便抑郁而终,难道都是因为忧国忧民吗?恐怕更多是受形势所迫,被时局所逼罢了。至于那些喜怒不随境遇改变,无论富贵贫贱、生死成败都毫不动摇的人,若非真正的君子,又有几人能做到呢?我当年久困鄱阳湖内,几乎难以自持。如今有感于彭君新建这座昭忠祠,登临远眺美景无限,便粗略地写下这些感想。
武昌张府君墓表
彭君名以诰,字兢安,号经圃,湖北武昌人。他生性恭谨谦逊,仪态端庄,待人无论亲疏,总是先满足他人意愿而后才考虑自己。遇到顺遂之事,便说:“这是对方宽厚待我,并非我做得有多好。”遇到不顺或委屈之事,则说:“这是我的过错,对方何错之有?”即便遭遇无礼对待,甚至对方品行不端,他也淡然回避。即便对方地位尊贵,他也保持谦卑;即便对方身份低微,他也平等相待。远近追随他的人,从未见他与人发生争执冲突。
彭君的曾祖父名斯锟。祖父名维沧,是国子监生员。父亲名本用,为岁贡生出身,曾任广济县学训导。训导公当时就以文才闻名。生有二子,长子名以谟,考中嘉庆戊辰年进士。彭君作为幼子继承父兄学业,潜心钻研学问,尤其擅长科举应试文章,每构思一篇文章,视野包罗四海,神思驰骋九天,令人难以揣度其精妙。而后又静心沉思,看似平淡无奇。往往能在险峻深邃处着笔,最终归于平淡自然,毫无浮华矫饰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