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曾文正公全集今注新诠 > 第94章 曾文正公文集卷四(二)

第94章 曾文正公文集卷四(二)(2 / 2)

濯征十载,莫竞天诛。

(朝廷征讨十载,终未能替天诛逆。)

嗟我湘人,锐师东讨;

(可叹我湘军将士,执锐东征;)

非秘非奇,忠义是宝。

(不倚诡道,唯仗忠义。)

下誓同袍,上盟有昊,

(将士同心誓死,对天盟志报国。)

昊天藐藐,成务实难;

(然天道高远,功业难成;)

祚我百顺,厄我千艰。

(虽蒙天佑百顺,仍历千般艰险。)

狂寇所噬,刈人如菅,泠厉乘之,积骴此若山。

(凶残贼寇肆虐,屠戮百姓如割草芥,阴风惨雾之中,尸骸堆积如山。)

伟哉多士!夷险一节;万死靡他,心坚屈铁。

(壮哉我湘军将士!无论顺逆皆守节义;万死不辞,丹心如铁。)

鉴彼巧偷,守兹贞拙。缕血所藏,后土长热。

(不屑奸猾取巧,唯持赤诚拙忠。碧血浸染之地,至今热土犹温。)

卒收名城,获丑擒王。宠贲冥漠,干祀馨香。

(终克金陵坚城,擒获贼首伪王。皇恩浩荡慰英灵,千秋祭祀永流芳。)

新庙孔赫,彝斝将将。天子之锡,烈士之光!

(新建昭忠祠巍峨庄严,祭器陈列肃穆铿锵。此乃天子恩赐,更是烈士荣光!)

书《仪礼·释官》后

侍郎胡季临重新刊刻其曾祖父朴斋先生所着的《仪礼·释官》,将书寄给曾国藩,嘱托他在卷首题写识语。

我曾从《皇清经解》中读过此书,略知大概。先生研究礼学,尊崇郑玄之说,但对郑注中的谬误之处,也绝不随意附和。例如《燕礼》应当以膳宰为主人,先生便辨析郑注释为宰夫之误;司宫即《周礼》所载宫人,先生指出郑注将其比作小宰实属疏失。

左右正即是侍从之官,如同《尚书》所载“左右携仆”,《诗经》所记“膳夫左右”。先生据此证明郑注将左右正解释为乐正、仆人正实属谬误。对于《特牲》篇“士有私臣”的记载,先生感叹郑注所谓“士无臣”之说实为疏漏,此论确为允当。

先生治学善于旁征博引,往往能就一事而窥见根本。先王制定礼制,是顺应人之仁爱而设立仪节以表达仁心,顺应人之敬畏而确立等级以彰显道义,虽变化万千却不离此二端。先生认为《士丧礼》《既夕礼》二篇所载甸人、管人、夏祝、商祝、冢人、卜人、隶人、遂匠等职,都是公家派遣来执掌丧礼事务的官员。

先生还认为诸侯的官职设置,其爵位必须比天子低一等。圣人通过这种制度来区分尊卑、明辨细微,使周代的诸侯能够恪守本分。倘若诸侯都能遵循此制,又怎会出现僭越礼制、私设六卿、妄称县公的乱象?从前一说来看,臣子去世时,君主不仅亲临小殓之礼,还派遣官员协助操办各项丧事,情谊之深厚如同家人骨肉,令人感怀。从后一说来看,诸侯国的各级官员,丝毫不敢僭越天子的礼制。恩情之深厚如此,名分之严格又若彼。这些都体现了礼制的精妙要义,既秉承仁爱之本,又恪守道义之源,绝非仅仅考据详实就能穷尽其奥妙。

《仪礼》这部经典,自明代以来几乎成为绝学。我朝大儒辈出,精深着作相继涌现,交相辉映,其中徽州一地的学者尤为突出。自婺源江永先生崛起成为礼经大师后,同乡汪绂、休宁戴震也都学识渊博,为世人所尊崇。此后歙县金榜、凌廷堪等人皆有着作传世,无愧于前贤。

先生世代居住在绩溪,与诸位大儒地域相邻、时代相接。他被列入国史《儒林传》,位列江永、汪绂之后。其贤孙胡培翚又能继承家学,撰着《仪礼正义》,汇集各家学说,折衷至当。徽州作为朱熹的故乡,其典章文物之盛,自然远非其他郡县可比。而胡氏家族世代传承礼教,家学渊源绵延不绝,足以令崇尚古学的士人追慕不已。

湘乡昭忠祠记

咸丰二年十月,太平军围攻湖南省城长沙。解围之后,湖南巡抚张亮基下令调集湘乡团练千人前往长沙协助防守。罗泽南、王錱等秀才率领这支千人团练前往。当时我正因母亲去世在家守制,奉命在长沙办理团练事务。我上奏朝廷指出:团练本为保卫乡里,理应由本乡自筹经费供养,不依靠官府供给,但这样终究难以在紧急时刻发挥作用;不如将团丁改编为官勇,由官府供给粮饷。建议就现调集的千人团练,参照戚继光的练兵之法,进行编伍操练,以备不时之需。从此我县的团练便改称为“湘勇”。

咸丰三年春天,在衡山平定土匪,在桂东击溃叛党。同年夏天,太平军围攻江西省城南昌。我招募湘勇两千人、楚勇一千人,由罗泽南等人率领东进救援。初次交战失利,营官谢邦翰、易良斡等壮烈牺牲。湘勇出境作战,将领奋勇杀敌为国捐躯,实肇始于此。我闻讯深感悲痛,提议在县城建立忠义祠,祭祀在南昌战事中牺牲的湘籍将士。

这年冬天,我奉命筹建水师,于是招募湘勇水陆兵勇上万人。第二年,率军东征讨伐。岳州战役中,陆军遭遇挫败,虽然很快取得湘潭大捷,但湘军将士伤亡惨重。随后重整军队再次出征,罗泽南与李续宾率领湘勇随行。此后在岳州大获全胜,攻克武汉,收复蕲州、黄州,攻破田家镇,又收复江西弋阳、信州、宁州。其间还从江西回师湖北,扫荡枝江等县,再次收复武昌省城。

咸丰五、六年间,罗泽南、李续宾率领的湘勇威震天下,而王錱、刘腾鸿、萧启江以及巡抚蒋益澧等人,也都统率湘勇转战湖北、江西、广西、广东等省,所到之处都立下赫赫战功。然而罗泽南、王錱、刘腾鸿等将领在咸丰六、七年间相继去世,将士伤亡也日益增多。之前提议修建的忠义祠规模狭小简陋,不足以举行庄严的祭祀仪式。咸丰八年秋天,我与李续宾联名上奏,请求在湘乡建立昭忠祠,命官府每年春秋两季举行祭祀。皇上批准了这个请求。我县的阵亡将士,死后也能享有这份殊荣了。

不久后舒城、三河战役爆发,李续宾壮烈殉国,部下将士阵亡近六千人。我暗自忧虑,担心湘军士气恐难重振。后来李续宾之弟李续宜重新整编部队,转战皖北。张运兰、唐义训等将领率军转战皖南。而我弟弟曾国荃则率领湘军将士先后收复安庆、金陵两座重镇。蒋益澧与杨昌浚也率领湘军平定浙江,征讨福建。张运兰最终在福建战死。东南数省,处处可见湘军旗帜,朝野上下无不为之惊叹。

在西北战场,提督刘松山率军追击捻军,转战河南、山东、直隶等地,后又征讨陕西、甘肃的回民起义军,按察使陈浞则负责山西防务。在西南战场,萧启江率军入川作战;巡抚刘蓉多次平定四川匪患;总督刘岳昭与其他湘军部队,又从四川南下贵州,西进云南。一个县的子弟兵征战足迹遍布全国十八行省,这是自古以来都未曾有过的事情。

当这些湘乡子弟背负武器远征他乡,与亲人骨肉分离时,有的在激战中壮烈牺牲,有的在遭遇战中不幸殒命;尸骨暴露在荒野无人收殓,噩耗迟迟不能传回家乡确认,家中老母寡妇只能在夜间遥祭痛哭——这可谓人间至悲之事。然而前仆后继,明知危险却义无反顾,遭遇困境也从不后悔,这是为什么呢?难道都是迫于生计,像风尘般漂泊在外不得归乡吗?其实更是因为先前那些为国捐躯的义士们树立了榜样,他们的忠诚精神感召众人,激励着后来者前赴后继,无法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