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营队伍出击时皆能沉着有序,既无冒进之失,亦无轻退之弊,甚感欣慰。若能恒久保持此等气象,则军威必将日益昌盛,自可立于百战百胜之地。
听说壕沟的宽度与深度尚显不足,请责令各营日夜加紧开挖。我的筑垒之法,在于将壕沟掘出的泥土全部堆筑到墙垒之上,因此壕沟深一寸,墙垒便高一寸。如今各营官未能严守此法,将挖壕与筑墙割裂为两件事。致使壕沟之土无处堆放,又在壕沟外侧堆出斜坡,这种做法最易贻误战事。不过相较那些壕沟挖掘过浅的营垒,终究还是略胜一筹。
与罗伯宜 咸丰六年八月初八日
初四日大战之后,初五、初六两日峙衡连续出兵,实非妥当之策。瑞州我军所倚重者,首推湘营与宝营两支部队。自抵达瑞州以来屡经恶战,士卒受伤者甚众。如此百战淬炼之精锐,理当格外珍重保全。用兵之道贵在使贼寇主动来攻,我军不宜轻出寻战。
我用兵之道,最重“主客”二字。攻营时以守营者为主,进攻者为客。野战时以先占据战场者为主,后到者为客。临阵交锋时以沉着后发者为主,先呐喊放枪者为客。上月二十五日曾致信峙衡,叮嘱他转移营地,信中详细阐述了主客之分的道理。现今两次大捷之后,正应把握时机转移驻地。若长期屯兵城下,则敌军始终为主我军始终为客,不出两月,锐气必会暗中消减,懈怠之心渐生,强兵终将沦为疲兵。望你与峙衡切实商议,即刻移营。此事至关紧要。敌军虽屡遭败绩,但城中精锐老寇并未折损过多,切不可存有丝毫轻敌之念,千万谨记。
与李次青 咸丰六年八月十六日
接到来信,知你主动请战进剿。大军久驻坚城之下,将士们因难求一战而郁结难舒,不仅你深感焦躁,我也对此忧虑已久。只是抚州的江楚两军,经连番征战已露疲态,伤病士卒众多,合兵一处尚能相互策应,若分兵出击则恐难独当一面。倘若多调兵马征剿河口,则留守抚州的兵力难免单薄;若将主力留驻抚州,则进剿河口的部队又恐实力不足。若倾全力东征,完全弃守抚州,则真正的隐患并非敌军直扑省城,也非流窜东进安余等地,而在于南昌、丰城二县将首当其冲。
眼下正值征收漕粮、募捐饷银最为顺利之时。若骤然撤去抚州之围,零散匪寇必四出流窜,乡民见势观望,漕粮与捐饷都将受阻。建昌官军经历连番苦战,此刻兵疲饷乏,更担忧抚州贼寇突围后与敌军形成夹击之势。正因此二端,不敢贸然撤销对抚州的围困。然而河口一带流窜之敌必须尽快剿灭,抚州久战疲惫之师也亟需调整部署。此处正在集议周全之策,但移营转运之事千头万绪,绝非仓促之间所能办妥。
眼下移营需满足三件事:其一,发放粮饷须稍显宽裕,方能备足口粮启程;其二,贵军伤病员空缺,须在拔营前挑选精壮补齐;其三,营中各类重型火炮及笨重物资,须提前运送回省城。请贵部在近日内妥善处置各项事务。待我处商议定夺后,立即专程将公文送至抚州。此事也需接到足下对我去函的回复后,方能最终确定。
江楚两军与平江勇必须合编为一支。五岳营现已下令以一哨兵力补足建制,五爵营余下四哨则分补各营伤病缺额。龚岐皋在前营常感孤寂,心中始终依恋足下,现已命其回归麾下效力。合计整编后可得六千之众。若能尽心操练,终可成为劲旅。平江勇素有两大长处:一不深染赌博鸦片之恶习,二多骁勇善战之士。其短处则在于不明尊卑秩序,较难管束。扬长避短之关键,全系于足下运筹调度,此非旁人所能代劳。
与刘峙衡 咸丰六年八月十七日
收到胡润芝中丞来信,得知伪翼王石达开率部增援武昌,被李迪庵重创。听闻我军预先修筑营垒深挖壕沟,宽深均达二丈,贼寇前来进攻时,我军坚守不出。待其气势衰竭兵疲力尽,彼竭我盈之际,方才出营迎战,屡次以此法取胜。石达开近日必定前来瑞州救援,贵部也应当用此战术抵御。
宝勇部队出战时机过于仓促,务须严加告诫。彪勇应当火速调回瑞州,所有士兵与民夫都须投入修壕工程,日夜赶工不得停歇。壕沟掘出的土方应当覆盖在营墙之上,不可堆积于外墙之外。壕沟侧壁须保持陡峭垂直,不可修成缓坡。石达开在武昌致败的战术教训,应当向各营将领详细阐明。近日若城中贼军出城冲击我军营垒,我军应当坚守不战,养精蓄锐以等待大股逆贼前来。
与刘峙衡罗伯宜 咸丰六年八月二十八日
收到二十六日晚亲笔信,得知当日大战告捷。我意欲多次坚守营垒不出战,使贼军产生骄惰之气,不知此法是否切实可行?伯宜不仅深受省营将士爱戴,更为援军所敬重信赖。若贵体已然痊愈,自当留在瑞州以稳定军心。待我抵达瑞州之日,可准假让您回湖南一趟。峙衡增建军营的意愿十分恳切,我心中实有不忍拒绝,只是自从河口失陷、广信被围以来,江西粮饷通道全然阻断,此后军费再无来源。因而再三犹豫,未敢轻易应允。
石达开东下动向至今杳无音信,或许仍滞留湖北境内,或许径直奔赴金陵,皆未可知。目前此地局势稍见缓和,彪勇尚可清剿几处贼巢,再行调回瑞州。九舍弟与周梧冈在省城各招募一千五百兵勇,本月初应可启程来江西。届时峙衡或可与九弟合为一军,出征清剿各路贼寇。瑞州大本营即交由梧冈统辖,如此安排亦不嫌兵力单薄。
与李次青 咸丰七年二月十八日
先前收到噩耗后曾寄信说明,定蒙体察。国藩惨遭大故,悲痛难以自持。回想自从勉强跻身朝列,二十年来未曾尽过一日孝养。往年母丧未能服满丧期,如今父丧又未及亲视含殓,于军国大事而言实为赘疣,于家庭伦常而言已成罪人。现已紧急呈递奏章,恳请回乡奔丧,返籍守制,同时另折请命日后继续赴军营效力。定于二十日匍匐启程,只恨不能如流星飞驰返乡,抚棺痛哭。所有具体情况另附奏折稿本一份,并抄送将军、中丞原咨文一件,恭敬呈请过目,阅后便可悉知概略。
念及足下本是应国藩之邀出山,历经艰苦磨砺,始终信守承诺不离不弃。如今国藩突遭大丧,不能继续与诸君同甘共苦,实在深感愧疚。此前抚州诸多战事,尚未为将士们请功叙奖,这也辜负了麾下官兵的期望。临风追思无比歉疚,此心此意惟请明鉴。
与李次青 咸丰七年闰五月初三日
闰五月初三日专人抵达,接到您五月十五日惠赐书信,得以知晓一切。得知您日常生活安康顺遂,功勋声望日益隆盛,感到无比欣慰。
国藩回到故里,转眼已近三月。近日在住宅七八里外觅得一处葬地,定于闰五月初三日启殡,预计十五六日可完成筑坟安葬。江西军务时刻萦绕心头,眼下瑞州、浔州、临江、吉安各处皆驻有精兵,所难者不在调兵遣将,而在筹措粮饷。就军事而言,有将军与中丞二位坐镇,自能从容商议调遣事宜,游刃有余;就粮饷而言,理财本非我所擅长,而钱粮漕运、劝捐助饷、厘金抽税等事,又属地方官专职,若越权代为筹划,恐将引发诸多猜疑。
念及足下往昔自筹粮饷勉力支撑军务,已然招致诸多不解。如今粮饷时有不继,若因与国藩私交甚笃便以空言安抚军心,终究非长久之计。再三思量,纵使即刻驰赴军营,于军国大事亦难有裨益。而两次夺情起复,违背礼法人伦,恐成后世子孙永难洗刷之过。此前广征各方见解以求至当之策,近接吴南屏、冯展云诸君复函,皆主张应当奏请守制终丧。遂于五月二十二日具疏上陈,现将奏稿抄录奉阅。约莫二十一二日可得御批,届时再行奉告。
我自统兵以来已有数年,却未能建立尺寸之功,这固然是才能有限所致,也是命运使然,本不必心怀愧疚。真正令我抱憾的是,上不能报答圣主破格重用的恩情,下无以回应诸位君子患难相随的厚谊。常念及足下与雪芹,对你们我有三件不能忘怀的事:雪芹在岳州兵败之际,独驾轻舟于西湖搜剿敌寇,后从龙阳、沅江悄然渡江,沉船埋炮,冒险归来,此其一不能忘;咸丰五年初春,战船遭风浪损毁,他带领数十艘残破船只,携着微薄粮饷与涣散军心,毅然驰援武汉,此其二不能忘;那年寒冬他穿越敌军防区,草鞋徒步千里奔赴援救,此其三不能忘。
足下在靖港兵败之后曲意回护,入内时仍与我谈笑如常,出门便悲愤拭泪,此其一不能忘;九江兵败后独力整顿军伍,初衷专为护卫水师保全根基,此其二不能忘;樟树镇失利时,我麾下已无陆军可恃,全仗足下支撑东方危局,独力维系残局以待湘援,此其三不能忘。生命终有尽时,而知己之情永无涯涘。这六件难忘之事,在我心中化作绵长不绝的感怀,必将超越有限生命而永存世间。
自丁忧居家以来,每每追思前事,总深切怀念那些长期追随我共历艰险的将士,而其中尤以牵挂足下与雪芹为甚。龙方伯乃血性男儿,料想必能对足下另眼相待。耆中丞近日施行新政开明通达,一改往日陈规。想来贵军或将度过困境迎来佳境,所有保举事宜,应无需待我返营便可上奏。唯钱粮支绌,协饷日渐匮乏,此事实在与老夫同样束手无策。霞仙前来会葬,因其父哀恸幼子之逝,未能应耆中丞之聘。云仙特来吊唁,我们相聚数日,闻知他将赴京城任职。润公时常来信,其人才气恢弘,思虑精深微妙,实非常人可及。因承蒙足下来信相询,姑且略述近况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