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卓雅的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苏泽清不免有些失落。
时间系魔法消耗的是魔法师自己的时间。
用时间干涉的范围越大,变动的时间线越久,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
人类若是去释放时间系魔法,会极大缩短自身的寿命。
除非成为拥有无限生命的神。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南宫苑问。
“上完这几天的课,就出发去巫者之村。”
苏泽清看向手里卓雅交付给他的档案,那里记录了一些她年轻时进入巫者之村的见闻。
回到宿舍之后,他开始认真研究巫者之村的档案。
与其说是档案,其实是以一种日记和回忆录的形式去写的。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记录这些事件的纸已经泛了黄,有被虫蛀的迹象,部分几张更是脆弱得跟豆腐渣似的。
“很久以前,那里还不叫巫者之村。”
“所谓巫者,是当地的一种祭祀信仰。”
“那里当地有信仰的傩神,每逢佳节,又或是遇到了大灾之年,就会请专门的神侍戴上傩面,跳起献给神明的舞蹈。”
“这门活很消耗体力,必须得是年轻精壮的汉子。”
“要不怕杀生,不怕见血。”
“身上阳气重,方能镇得住妖邪。”
“此外,祭祀的人还得有很好的酒量,得饮下两斤烈酒,在半醉半醒意识朦胧之间方能跳出那种最接近神的舞蹈。”
“在鼓声与锣声之中,在响起的唢呐与长者的吆喝之中,在夜间高举的火把之中,我看见戴上了傩面,身着华丽鲜艳戏服的人跳着舞蹈。”
“傩面是大红色,用鸡血涂抹上了花纹。”
“祭典开始之后,男女老少都开始用他们的方言唱着古老的歌谣,高举着火把犹如星辰,照耀着十三个州府。”
“在他们的背后,是千里赤地,还有遍地的褐色蝗虫。”
苏泽清看完日记的开篇,翻了页。
卓雅记录的画面,与他在幽灵的噩梦里见到的非常相似。
“傩神是由人扮演的?不是真的鬼神?”
这一个发现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那里的第一个神侍,也就是请傩神上身的人,是当地酒量最好的男人。”
“也是跳的舞最华美,最壮丽的男人。”
“大家都说他的舞蹈就是傩神的再世。”
“村民们对他都很是热情,杀猪宰牛后准会分一块好肉给他。”
“打了鱼,产了鸡蛋也会捎一份给他。”
“原因无他,村民们希望他在请傩神上身后,能多在自己家门前停留一会儿,多做做法。”
“最后给自家的孩子画个道符,保个平安。”
“按理说,这样的人在村子里地位崇高,应该会过得很快乐。”
“但男人很沉默,总是郁郁寡欢,一个人默默喝着酒。”
“有时候在门前的台阶上一坐就是一整晚,夜色中只能听见他喃喃的低语。”
“他与自己说话,与神明说话。”
男人不甚讲究吃穿,衣服很朴素,打了不少补丁。
平时也不怎么收拾,有些不修边幅。
胡子拉碴,面容还有些憔悴。
但他那身红色的戏袍,永远地光鲜整洁。
每每请神上身之前,他都会用刀细心地刮掉胡茬,再洗个很久的澡。
披上这身华服,在火光下矫夭翻腾,婉若游龙,饮下烈酒,一口浊气呼出猛焰。
喝彩的声音,鼓掌的声音便纷至沓来。
村落里的老人们,都很尊敬他们一家。
在封建迷信尚未破除的年代,跳大神跳得最疯癫最玄乎的老人,也能得到其他老人的尊敬。
对于宗教的人而言,越疯癫的人越虔诚。
男人有一个儿子,以身为傩神神侍的父亲为骄傲。
但男人眼里却只有感伤。
他说,他们拜的哪里是神,是欲望。
“我不是真正的神,只是披着杜撰神明的衣服的乞讨者罢了。”
“不是他们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他们。”
“当有一天,他们发现我跳的舞没有任何作用以后。”
“当有一天,我老了,喝不了酒,也跳不动舞的时候。”
“就没有人会在意我了。”
“我在他们眼里不是“人”,披上神衣的人可以是任何东西,但唯独失去了被当做正常人对待的资格。”
后来,男人真的老了,跳不动舞了。
连续两个小时的祭祀舞,跳完半场就累得他上气不接下气。
恰逢大旱之年,他们用尽了所有祭祀的方法,却依然不见降雨。
村里的老者就说他这是触怒了傩神,傩神不想上他的身了。
此前那些对他供奉崇拜的人也换了嘴脸。
虚假的神被人发现了泥塑的金身,自然会被人摔下祭坛。
男人却笑了,他从未有那么开心过。
因为他真的累了,终于可以卸下这身看似华美的沉重枷锁。
背负他人的愿望而舞,真的太痛苦了。
他不想当神侍,只想当一个普通人。
但失去了神侍这份工作之后,原本清贫的生活变得更加拮据。
大灾之年,谁家都没有余粮。
又是一次外出借粮空手而归,男人看见村落里再度亮起了火把。
那些火把顶天而生,好似夜空里飘摇的金色星辰。
人群攒动之间,锣鼓喧天。
僧侣诵咏着经文,披着鲜艳华服,戴着傩面的神侍翩然起舞。
那是他的舞蹈。
和男人年轻时的模样一样。
男人愣愣地看着那华服下的身姿,那个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的儿子。
“胡闹!”
“赶紧给我回去!”
他穿过祭祀的人群,一把摘下了傩面,看到了儿子清秀的面容。
不同于父亲的粗犷,少年皮肤白净,长相俊美。
穿上这身红袍像极了一尊年轻的神只。
由他担任神侍,村民们都很是满意。
少年从小就看着父亲跳舞,耳濡目染。
竟然是偷偷将他的舞蹈完整学了下来。
但一向待他宽容的父亲却是勃然大怒,动手打了他。
围观的村民因为祭典被打断,纷纷对他发出斥责的声音。
“为什么?父亲,我想继承你的职责,继续给神献舞。”
少年既委屈又感到不解。
他只是想帮父亲分担家庭的责任而已,如果他也能跳祭祀舞,父亲就不需要再劳碌了,可以安心度过晚年。
“胡扯!这世上哪有什么狗屁的神?”
“老子挣钱供你念书,是希望你能离开这片大山,去外面的世界!”
“不是为了让你留下来走我的老路!”
男人很是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