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我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同意签那个该死的灵魂契约,如果不签,至少现在我不会像个疯子一样在这里算计怎么拉全世界陪葬?
不——骗你的,其实最后一点我根本没想过。
我从来不后悔和你签了灵魂契约。
可这些话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这些沈赤繁不知道,他也不会说。
况且——他能说什么?
指责沈赤繁不信任他?可沈赤繁把命都交给他一半。
指责沈赤繁太独断专行?可正是这种独断专行,让他们无数次从绝境中杀出血路。
指责沈赤繁不在乎他的感受?
可他凭什么要求沈赤繁在乎他的感受?
沈赤繁已经给了他太多——信任、后背、甚至一半的灵魂。
他怎么能……还不知足?
几乎将他淹没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尹淮声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
它们堵在喉咙里,烧成滚烫的灰,呛得他眼眶发酸。
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镇压灵魂深处翻江倒海的崩溃。
不能哭。
尹淮声,不要哭。
眼泪是软弱的。
示弱是危险的。
在纯白世界,暴露弱点等于自杀。
他垂下眼,不再看沈赤繁,视线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沈赤繁看着他。
白发的少年低着头,他能看见对方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能看见晶莹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溢出眼眶,顺着小麦色的脸颊滑落,留下湿亮的痕迹。
尹淮声哭了。
尹淮声其实很喜欢哭。
沈赤繁知道。
他见过很多次尹淮声的眼泪。
在赵绥沈小时候第一次高烧不退、他们差点以为要失去那个孩子的时候。
在某次副本里,曲微茫为了掩护他们撤退、被规则反噬重伤濒死的时候。
在更早以前,他们还年轻、力量不够强大、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时候……
这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像台精密机器的军火库,总是最容易掉眼泪的那个。
那双会流淌过数据的苍蓝眼眸,在情绪决堤的瞬间,会变得格外生动,格外真实。
那是尹淮声身上,最接近“人性”、最柔软、也最让沈赤繁无所适从的部分。
沈赤繁从不认为尹淮声的眼泪是软弱的象征。
能在纯白世界活到现在,还能保有流泪能力的人,内心往往有着远超常人的坚韧和温度。
但他也确实不喜欢看到尹淮声哭。
不是因为嫌弃或轻视。
而是因为尹淮声的眼泪——太烫了。
烫得他胸口发紧,烫得他指尖发麻,烫得他那些冷硬的说辞和命令,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宁愿尹淮声像平时那样,冷着脸,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分析局势、制定计划、冷静地列出牺牲名单。
那样他至少知道该怎么应对——战斗,或者执行。
可眼泪……
沈赤繁沉默地站着,看着尹淮声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地面光滑的金属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浅色的水渍。
最终,他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指尖悬在半空,停顿了一瞬,然后才慢慢地、试探性地抚上尹淮声的脸颊。
尹淮声没躲,但也没动,只是任由沈赤繁冰凉的手指碰触自己的皮肤,身体依旧僵硬着,垂着眼,泪水依旧在流。
沈赤繁的指尖顿了顿。
他能感觉到尹淮声皮肤的微热,能感觉到泪水滑过他指腹的湿润。
那种陌生的、让他无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抿了抿唇,猩红的眼眸里掠过无奈。
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更柔和。
“你还是那么爱哭。”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沈赤繁就有些后悔。
这听起来不像安慰,倒像是指责。
果然,尹淮声的身体轻颤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报复性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赤繁:“…………”
他有点无措地僵在那里,指尖还停留在尹淮声脸上,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真的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
暴力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但解决不了眼泪。
沈赤繁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猩红的眼眸里,只剩下认真和心疼。
他那只捧着尹淮声脸颊的手,小心翼翼地用了点力,指腹轻轻擦过他脸上的泪痕,动作生涩,但很轻柔。
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握住了尹淮声依旧紧攥成拳的手腕。
尹淮声的手很凉,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还在微微发抖。
沈赤繁的指尖,试探性地一点点钻进尹淮声紧握的拳头缝隙里。
尹淮声的拳头下意识地抗拒了一下,但很快,那力道就松懈了。
他任由沈赤繁的手指挤进来,然后,缓慢而坚定地,轻轻扣住。
掌心相贴。
沈赤繁的掌心是温凉的,尹淮声的掌心则因为之前的紧绷和情绪波动而有些潮湿。
而那只捧着尹淮声脸颊的手,微微用力,带着一种小心的力道,让尹淮声缓缓抬起了脸。
泪眼模糊的苍蓝,对上一片沉静的猩红。
像暴风雨后破碎的海面,倒映着血色的天空。
沈赤繁看着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蓝眼睛,里面映着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委屈和控诉,以及更深处的恐惧。
他凑近了一点。
距离拉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他的大拇指,再次抚上尹淮声的脸颊,指腹温柔地、一遍遍拭去那些不断涌出的泪水。
“我活着。”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安抚道,“生生,我活着。”
另一只与尹淮声十指相扣的手,握着尹淮声的手腕,引导着他的手,缓缓上移。
然后,微微松开手,转而覆盖他的手背。
最后,将尹淮声的掌心,轻轻贴在了自己的胸口。
隔着破损的衣物,隔着已经愈合的皮肤和肌肉。
尹淮声的手抖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之下,那平稳、有力、规律搏动着的心脏。
咚。咚。咚。
每一下跳动,都透过胸膛,传递到他的掌心,再顺着相连的血流,一路震颤到他的心底。
沈赤繁微微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尹淮声的额头,猩红的眼眸深深看进那片水光潋滟的苍蓝。
“感受到了吗?”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平稳,“我的心,在跳动。”
尹淮声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嘴唇抿得死紧,甚至微微发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再次哭出声。
他看上去很委屈,像只炸了毛却又无处发泄的猫。
沈赤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那点陌生的柔软情绪又冒了出来。
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任由某种直觉驱使。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更轻,更像耳语。
“快死的时候……”
尹淮声的睫毛猛地颤了颤。
“……我听见了你的声音。”
沈赤繁继续说,语速很慢。
“走马灯。我听见你在喊我,闻到了你的气息,”他顿了顿,猩红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淡的光,“看见了你的眼睛。”
“像现实,很美。”
然后,他抬起眼,再次看进尹淮声的眼眸深处,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我很喜欢。”
最后四个字落下,尹淮声整个人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滚落下来。
苍蓝的眼眸里,那些翻涌的激烈情绪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然后,那空白被某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酸涩和暖意的情绪填满。
尹淮声不是没听过沈赤繁说类似的话,但那是在副本。
对着那些必须要用此道的Npc,沈赤繁往往扮演的特别好,甜言蜜语总是以一种不冒犯不轻佻的态度说出来。
可是……现在……
几秒后,尹淮声猛地眨了下眼,像是突然回神。
随即,他扯了扯嘴角,一个弧度在脸上绽开。
“沈赤繁,”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哽咽,眼底却有了光,“你真是一个混蛋。”
沈赤繁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底那点猩红似乎柔和了些。
他“嗯”了一声,坦然接受,然后握着尹淮声的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补了一句。
“你早就和混蛋绑定了。”
尹淮声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赤繁,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活着的、会呼吸的混蛋。
然后,他闭上眼,身体向前一倾,额头彻底抵在沈赤繁肩上,双手死死环住对方的腰,将脸深深埋进那片带着血腥和硝烟气息的颈窝。
他还是在哭,肩膀轻微抽动,偶尔发出几声抑制不住的呜咽,像要把这二十四个小时里积攒的所有恐惧、愤怒、绝望,都流干。
沈赤繁僵了一下,但还是抱住尹淮声。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尹淮声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黑猫蹲在不远处的数据控制台边缘,金瞳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尾巴尖儿轻轻晃了晃。
祂没说话,也没打扰。
只是看了一会儿,便扭过头,趴下来,把脑袋埋进前爪里,闭上了眼睛。
嗯对,就这样,祂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