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同泼洒开的浓墨,将“启航科技”所在的写字楼紧紧包裹。
大多数楼层早已灯火阑珊,唯有林薇所在的项目核心区域,依旧亮如白昼,像是一座在寂静海洋中孤军奋战的灯塔。
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廉价的香精气味、打印机墨粉的微涩,以及一种属于电子元件高速运转后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敲击键盘的噼啪声、鼠标点击的轻响、还有白板笔划过光滑表面的摩擦声,交织成一首名为“求生”的紧迫交响乐。
林薇坐在环形办公桌的中央,面前并排立着三块巨大的显示器。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如瀑布般滚动,复杂的三维结构图缓缓旋转,旁边是铺满了数据流和逻辑关系图的界面。
她的脸色在冷白光屏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昭示着又一个不眠夜的持续,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寒星,没有丝毫倦怠,只有全然的专注和一种近乎燃烧的冷静。
“晚姐,不行,核心算法的并行处理效率还是上不去,比我们被窃取的初版还低了百分之十五。”一个顶着鸡窝头、眼镜片厚如瓶底的年轻程序员,哭丧着脸将最新的测试报告递到林薇面前,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挫败,“对方抢先发布,市场窗口期太短了,我们就算做出来,性能跟不上,也是死路一条。”
周围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团队成员,闻言都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时间过去了一个月,他们几乎住在了公司,殚精竭虑,但技术重构的难度远超想象,就像是在一片废墟上,不仅要重建家园,还要造出比原来更坚固、更先进的堡垒。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接过报告,目光飞速扫过那些冰冷的数据。
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调出另一组对比图表。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低沉嗡鸣,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她站起身,走到旁边那块写满了各种公式和架构草图的白板前,毫不犹豫地拿起板擦,将右下角一片关于原有算法优化的区域擦得干干净净。
“这里,思路错了。”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们一直在试图修补那个基于传统冯·诺依曼架构优化的老算法,自然绕不开效率瓶颈。”
团队成员们面面相觑。
不用老算法,用什么?
这可是业界验证了多年的成熟方案。
林薇没有看他们疑惑的表情,拿起蓝色的白板笔,手腕稳定地落下。
线条流畅而精准,一个个全新的模块名称、数据流方向、处理节点在她笔下迅速诞生。
“放弃局部优化,做架构层面的革新。”她一边画,一边解释,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还记得我们在大学里接触过,但被认为‘不实用’的类脑神经形态计算模型吗?还有,结合我在……嗯,之前研究过的一些分布式异步处理思想。”
她巧妙地停顿了一下,将“星际世界接触到的超维数据编织技术”咽了回去,转化成这个世界的团队成员能够理解的概念。
“我们把数据流看作神经脉冲,处理单元模仿神经元,打破传统的顺序执行……”她的笔尖在白板上跳跃,勾勒出一个看似复杂却又隐含内在美感的全新架构,“这里,引入动态优先级仲裁;这里,采用非阻塞通信模式;还有这里,借鉴一点……生物免疫系统的自适应识别机制。”
她的话语,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突然点亮了一连串的火把,照亮了前所未见的路径。
这些想法天马行空,大胆得近乎疯狂,有些概念甚至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里的名词。
但奇怪的是,从林薇口中说出来,配合着她那绝对冷静的神情和极具说服力的逻辑推演,竟让人不由自主地去相信,这条看似荒谬的路,或许真的能通向罗马。
那个鸡窝头程序员推了推眼镜,死死盯着白板,嘴里喃喃自语:“神经形态……异步处理……免疫系统自适应……这、这能行吗?计算资源消耗会不会爆炸?异构兼容性怎么解决?”
“问题提得很好。”林薇看向他,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赞赏,“计算资源问题,通过这里设计的稀疏激活策略来解决,大部分单元在非活跃期处于低功耗状态。异构兼容,我们需要自己写一个轻量级的抽象层,这部分代码我来负责核心框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有些人眼中还是充满了茫然和不确定,她加重了语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穿透灵魂的力量:
“我知道,这条路很难,很冒险。但别忘了,我们签了对赌协议,没有退路。对方偷走了我们的过去,那我们就亲手创造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未来。跟着我,按我说的做,我们唯一的结果,就是赢。”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只有平静的叙述,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那是一种源于绝对实力和无数次绝境翻盘后沉淀下来的自信,无声地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开始点头,眼神重新燃起火焰,有人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手放回了键盘上。
“干活!”不知谁低吼了一声,仿佛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团队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但氛围已然不同,之前的沉闷和绝望被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气所取代。
林薇坐回位置,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两道残影,敲击声密集得如同骤雨打芭蕉。
她负责最核心、最艰难的部分,将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理念,以这个世界能够理解和实现的方式,编织成一行行坚实可靠的代码。
时间在指尖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林经理。”一个略带紧张的女声响起,是负责前端界面设计的助理小雨,她端着一杯热牛奶,小心翼翼地放在林薇手边,“您……您已经快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喝点东西吧?凌总那边……刚刚又派人送来了宵夜,哦不,是早餐了。”
林薇从代码的海洋中暂时抽离,抬眼看了看那杯牛奶,又瞥见会议室角落桌子上堆积如山的精致食盒——那是凌烨的“日常操作”。
她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接过牛奶,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
“谢谢。”她喝了一小口,甜腻的味道让她微微蹙眉,但还是又喝了一大口,补充着过度消耗的血糖。
“告诉大家,轮流休息半小时,吃点东西。我们还有……”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最多十二个小时,必须完成核心模块的初步联调。”
“是!”小雨连忙应下,转身去传达指令。
林薇靠在椅背上,闭上干涩的眼睛,试图让过度活跃的大脑暂时休息。
然而,刚一闭眼,各种技术难点、架构细节、数据流向就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旋转。
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她是这个团队的主心骨,是方向的指引者。
就在她强迫自己再次集中精神时,内部通讯软件上,一个极其简洁、没有任何昵称备注的头像跳动起来。
是凌烨。
林薇指尖微顿,点开。
只有一行字,和他的人一样言简意赅,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算法重构思路,底层存储器访问模式考虑过‘空间局部性预测’预加载?可参考It cSAIL Lab三年前一篇未公开论文,关键词‘phoenix cache’。”
林薇的瞳孔猛地一缩。
“phoenix cache”(凤凰缓存)!这正是她刚才在构思内存管理模块时,隐约觉得欠缺一环、尚未完全想透的关键!
It cSAIL Lab未公开的论文?
他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在这个时间点,如此精准地投递过来?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恰好”地提供关键信息了。
上次是某个冷门专利的绕过方案,上上次是一个连她都没注意到的开源库隐藏bug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