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屋的入口像一张巨兽的嘴,不断朝外喷吐着冰凉的白雾。
雾气带着一股陈腐的潮湿气味,丝丝缕缕地缠上脚踝。
头顶上“惊魂鬼屋”四个猩红大字,在光线并不算暗的下午也透着一股不祥。
周围播放的欢快音乐在这里被完全隔绝,只剩下从黑暗入口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女人哭泣声。
江彻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站在入口前,面部的每一块肌肉都维持着商业谈判时才有的冷硬。
他侧过脸,看向苏然。
“跟紧点。”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别走丢了。”
苏然点点头,看着江彻率先迈步,走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心里那点报复的快意,不知为何淡了许多。
厚重的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最后的光明和声音。
绝对的黑暗。
绝对的死寂。
苏然的眼睛一时间无法适应,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鼻尖萦绕的,是灰尘与干冰混合的、略带甜腥的气味。
江彻就在他前方不到一步的距离。
苏然看不见他,却能感觉到他。
这个男人的呼吸,乱了。
不再是那种平稳沉静的节奏,而是变得短促,压抑。
前方传来他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咔哒。”
“咔哒。”
苏然跟了上去,也放轻了自己的脚步。
鬼屋的内部通道很狭窄,墙壁的材质摸上去粗糙又冰冷,像是某种粗粝的岩石。
一道幽绿色的光毫无征兆地从墙缝里亮起,照亮了一张挂在墙上、五官扭曲的油画。
画中人的眼珠子,仿佛在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
阴森的童谣从不知名的角落响起,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江彻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但他确实停顿了。
苏然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开始觉得,这个提议或许不是一个好主意。
江彻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忽明忽暗的诡异光线下,显得格外僵硬。
那是一种用尽全身力气在维持镇定的紧绷感。
苏然默默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里,恐惧的因子正在缓慢发酵。
一个披着白袍的“幽灵”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
苏然被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却发现走在前面的江彻,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径直从那“幽灵”下方穿了过去。
他好像根本没看见。
不对。
苏然很快反应过来。
他不是没看见,他是根本不敢看。
江彻的视线,从进入这里开始,就死死地锁定在正前方,目不斜视,仿佛只要转动一下眼球,就会有更可怕的东西冒出来。
苏然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好像,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叱咤风云、无所不能的江大总裁,怕鬼。
而且不是一般的怕。
通道在这里出现了一个九十度的拐角。
黑暗愈发浓郁。
就在江彻迈步准备转弯的瞬间——
“啊——!”
一声凄厉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陡然在耳边炸开!
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女鬼”,猛地从墙壁的暗格里弹射出来,那张画着可怖妆容的脸,几乎就要贴到江彻的鼻尖上!
视觉的冲击。
听觉的暴击。
近在咫尺的压迫感。
这一切,在零点一秒内,彻底击溃了江彻用理智和意志力筑起的全部防线。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童年时被锁在黑暗储藏室里的记忆,那些冰冷的、绝望的、被黑暗吞噬的恐惧,在这一刻悉数回笼。
“唔!”
一声短促的闷哼从江彻的喉咙里溢出。
他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猛地转身,不管不顾地向后扑去。
他一把抱住了身后的热源,将整张脸死死地埋进了对方温暖的颈窝里,双臂收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那个身体里。
苏-热源-然,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撞得后退了一大步,后背“砰”地一声撞在了粗糙的墙壁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皮肤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紧紧的,传递过来的是一个男人身体最原始的僵硬与恐惧。
苏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几分钟前还面无表情地命令他“跟紧点”的男人,此刻正像一只在雷雨天里受到惊吓的大型猫科动物,躲在他的怀里,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