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懂得享受。
他是……不敢。
他不是在讨好谁。
他只是习惯了在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卑微地活着。
报告的最后,附着一张照片,应该是从什么集体照上截下来的,像素很低,边缘模糊。
照片的背景,是孤儿院破败的院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宽大的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那孩子似乎在哭,小脸皱成一团。
而少年低着头,正对着怀里的小不点笑。
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温暖得能融化冬日的冰雪。
却看得江彻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阵地抽痛,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
在他被关在江家那个华丽却冰冷的房间,在黑暗中独自舔舐被家人忽视的伤口时。
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叫苏然的男孩,也正在一个没有父母的世界里,挣扎着,却又温柔地长大。
他们都曾被世界抛弃。
只是他的被抛弃,裹着一层金边。
而苏然的,是赤裸裸的、血淋淋的现实。
“啪嗒。”
江彻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尖锐心疼、无边愧疚与滔天怒火的复杂情绪,瞬间席卷了他整个身心。
他心疼苏然那无人问津的过去。
他愧疚自己曾对那份小心翼翼施加的残忍与粗暴。
他更愤怒,愤怒自己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要去了解他。
他把他当成一味药,一味能让自己安睡的药。
却忘了,是药三分毒。
而他,亲手给他灌下了最苦的那一剂。
江彻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他走出书房,脚步虚浮地穿过空旷的走廊,鬼使神差般地,停在了苏然的房门口。
门,虚掩着一条缝。
一缕温暖的、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江彻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透了过去。
房间里,苏然正坐在书桌前。
他没有用天花板上明亮的水晶吊灯,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台灯。
那微弱的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勾勒出他专注而坚韧的侧影。
他微微弓着背,一手按着图纸,另一手握着笔,正在认真地修改着一份设计稿。
那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沉静。
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就只有眼前这一方小小的书桌,和笔下即将诞生的线条与结构。
那一瞬间,江彻的心,像是被泡进了最温热的水里,软得一塌糊涂。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从胸腔最深处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他没有推门进去。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打扰,都是一种亵渎。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贪婪地看着那道身影,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许久,江彻才缓缓转身,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回到书房,重新拿起冰冷的手机。
这一次,他的指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江总。”
电话那头,依旧是恭敬而高效的声音。
江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去查一下,苏然的生日是哪天登记的。”
他顿了顿,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另外,以最快的速度,给我拟一份对云城春晖孤儿院的全面升级改造捐赠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