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滑落。
露出来的是一块巨大的项目规划图板。
图板最上方,一行醒目的黑体大字,狠狠撞进了苏然的瞳孔里。
——“春晖孤儿院整体升级改造项目”。
苏然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脚步僵硬地走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巨大的规划图。
那上面,有崭新的三层教学楼,替代了原本破旧的平房。
有一间宽敞明亮的独立图书馆,一排排书架,是他小时候做梦都想拥有的地方。
有独立的艺术教室,配着巨大的落地窗,阳光可以毫无阻碍地洒进来。
有标准化的塑胶跑道,环绕着一片绿茵茵的足球场,再也不会有孩子因为在泥地里奔跑而摔得满身是伤。
宿舍楼,食堂,活动中心……
所有的一切,都以最完美、最理想的姿态,呈现在这张图纸上。
这些不是冰冷的线条和结构。
这是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所有未能实现的幻想与渴望。
是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躺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在脑海里一遍遍勾勒出的,“家”的模样。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缓缓下移,落在了规划图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署名栏上。
那里本该是某个着名设计院,或是某位大建筑师的名字。
然而,此刻,清清楚楚印在那里的,是两个再熟悉不过的字。
苏然。
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旁边,院长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激动地解释着。
“江先生说……”
“他说,他只负责出钱。”
“而这个‘家’未来该是什么样子,应该由你来亲手设计。”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空白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这不是施舍。
更不是廉价的同情。
这是对他梦想最至高无上的尊重,是对他专业能力最直接的肯定,是对他那段无人问津的过去,最温柔的抚慰。
江彻看穿了他所有的敏感与自卑,用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绕开了他身上所有的尖刺,将一份最珍贵的礼物,送到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把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呐喊,变成了现实。
某种坚硬的东西,在他心底瞬间崩塌,碎裂成粉末。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苏然的视野,刹那间被水汽模糊。
他拼命地仰起头,想把那股汹涌的酸涩逼回去,可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干燥的地面上,裂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身体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他不是被这天价的捐赠砸晕了头。
他是被这份深刻到极致的理解与尊重,彻底击溃了所有防备。
谢谢。
这两个字就在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任何语言,在这样一份礼物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太过无力。
他只能流着泪,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个男人。
江彻就站在几步之外的阴影里,路灯的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他没有看那张宏伟的蓝图,也没有看旁边激动不已的院长。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地锁在苏然的脸上。
那双总是盛着冰冷与不耐的黑眸里,此刻翻涌的,是一种苏然从未见过的,近乎于紧张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江彻身后的助理,迈步上前。
他走到苏然面前,微微躬身,将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苏先生。”
苏然的手还在抖,他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颤抖着接过了那份文件。
是一份捐赠协议。
他的指尖划过纸面,目光在那些法律条文上游走,最终,定格在了末页捐赠人的签名栏上。
他以为,他会看到“江彻”那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可签在那里的,却是另外两个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是——
“苏然”。
江彻,是以他的名义,为他圆了这个梦。
轰。
苏然的大脑彻底宕机,世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不远处那个男人紧绷的身影,和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
一个念头,一个从未有过的、强烈到足以吞噬所有理智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整个身心。
他要过去。
他要走到那个男人面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