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仿佛只是高烧中的一声叹息。
“别不要我……”
这一句,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精准无比地捅进了江彻的心脏,再狠狠一绞。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那句被他扫过一眼就抛在脑后的档案记录,此刻却用鲜红的墨水,一笔一划地重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苏然,自幼在孤儿院长大。”
江彻又想起了这回事了。
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
那些藏在眼底深处的不安。
那些刻意维持的、冷淡的疏离。
所有他曾经不解、甚至有些恼怒的行为,在这一瞬间都有了答案。
那不是冷漠,那是一层厚厚的、用来自我保护的壳。
壳的孩。
江彻的心脏猛地一缩,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那个被绑在阴冷潮湿的废弃仓库里,听着外面风声鹤唳,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的童年。
那种被黑暗和孤独彻底吞噬的感觉。
那种被世界遗弃的绝望。
他们,原来是一样的。
都是被抛弃过一次的人。
胸腔里翻涌的所有烦躁、怒火、不解,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彻底融化。
苏然攥着他的那只手,还在无意识地收紧,仿佛那是他溺水时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江彻反手,将那只冰冷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他俯下身,凑到苏然耳边。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轻柔到极致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承诺。
“我不走。”
“我在这里。”
这一夜,格外漫长。
苏然陷入了反复的噩梦里,高烧让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嘴里不断发出模糊的呓语。
“别……”
“我错了……”
每当这时,江彻都会立刻凑过去,动作笨拙地轻拍他的后背。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连安抚人都透着一股命令意味的男人,第一次学会了什么叫耐心。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
“别怕,我在这里。”
“没事了。”
他的声音因为整夜未眠而变得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定力量。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
江彻看着床上那个因为病痛而显得格外脆弱的人,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是在害怕失眠症会卷土重来。
他甚至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有想起过“睡觉”这件事。
他怕的是,床上这个人的呼吸会突然停止。
他怕的是,这个好不容易照进他黑暗世界里的一点微光,会就此熄灭,彻底消失。
他第一次,尝到了害怕失去一个人的滋味。
这种滋味,比他当年独自面对绑匪时,还要让他心胆俱裂。
他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
他重新打来一盆温水,拧干了毛巾。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再抖。
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意志掌控了他的身体。
他用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无比专注地擦去苏然额角和脖颈的冷汗。
这个动作,比他签下任何一份百亿合同都要认真。
他看着苏然在自己的安抚下,渐渐舒展开的眉心。
他在心里对自己立下了一个无声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