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的车速降了下来,平稳地滑行在跨江大桥上。
下方是滚滚流逝的江水,波光粼粼。
江彻盯着前方的虚空,指腹在方向盘的真皮纹理上无意识地摩挲。
“为什么突然想做这个?”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江彻没有转头,视线依旧锁死在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上。
“是因为我的病?”
“你觉得我倒下了,你需要站出来撑起这个家?”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疯长。
他不需要苏然为了他去吃苦,更不需要苏然为了证明什么而把自己逼得太紧。
苏然侧过身,安全带勒出了他单薄却挺直的身形轮廓。
“江彻,你看着我。”
江彻依言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写满认真的脸。
苏然伸出手,覆盖在江彻手背上,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纹理传导过来。
“这和你的病没关系。”
“那是为什么?”
江彻反手扣住那只手,力道有些大,指节微微泛出青白。
“开工作室很累,要跑工商,要谈客户,要盯着装修和施工。”
“你身体本来就不好,没必要去受这份罪。”
话到了嘴边,那句熟悉的“我养你”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江彻猛地咬住了后槽牙。
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硬生生把那三个字咽回了肚子里。
以前的他,恨不得把苏然造成一座金屋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窥探,也不让苏然经受一点风雨。
结果呢?
苏然差点碎在他手里。
苏然似乎看穿了他未尽的话语,脸上并没有露出不悦,反而带着一丝释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苏然抽回手,从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那是他在《光语》比赛期间随身携带的灵感本。
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各种线条和构思。
“你看。”
苏然指着其中一张草图。
“以前我觉得,只要能画画我就满足了。”
“但是参加完比赛,看到我的设计变成实物,看到有人因为我的设计而感到惊艳……”
苏然停顿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
“那种成就感,是你给我的黑卡代替不了的。”
江彻垂眸,看着那张草图。
线条稚嫩却充满灵气,那是独属于苏然的才华。
“我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
苏然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不大,也许只有几十平米。”
“但那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项目,都是我靠自己走出来的。”
江彻看着他。
此时的苏然,整个人都在发光。
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需要依附他生存的小可怜。
而是一棵正在努力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树。
苏然再次凑近了一些,呼吸喷洒在江彻的颈侧。
“江彻,我爱你。”
“所以我想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不是作为你的附属品,不是被你保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
“而是一个独立的、能与你匹配的爱人。”
“拥有自己的事业,是我站到你身边的底气。”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声响。
江彻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生长出来。
那是他那该死的大男子主义在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骄傲。
这是他的苏然。
这么好的苏然。
江彻松开握着方向盘的手,掌心全是汗。
他侧过身,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从眉骨到鼻梁,再到那张总是能说出让他心软话语的嘴。
“好。”
江彻听见自己发出了声音。
“我支持你。”
苏然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真的?你答应了?”
“答应了。”
江彻点了点头,眉宇间的阴霾彻底散去。
既然苏然想飞,那他就做那个送风的人。
而不是折断翅膀的猎人。
“资金方面你不用担心,我这就让财务……”
“停!”
苏然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我说了,我要自己来。”
“我有比赛的奖金,虽然不多,但是租个小场地,买几台电脑够了。”
江彻挑了挑眉。
“五十万?”
“那是启动资金!”
苏然扬起下巴,一脸倔强。
“剩下的我可以贷款,或者拉投资。”
江彻看着他这副精打细算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但他是个商人。
既然苏然要玩真的,那就要按商业规则来。
“既然要独立,那就彻底一点。”
江彻靠回椅背,恢复了往日谈生意时的气场。
“我可以支持你,但我不会给你投一分钱。”
苏然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江彻会像以前那样,直接甩给他一张支票,或者直接把一家现成的公司过户给他。
“不给钱?”
苏然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对,不给钱。”
江彻看着他的反应,有些想笑,但忍住了。
“我要给你的,是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苏然歪了歪头,一脸困惑。
江彻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苏然的鼻尖。
“业内最好的法律顾问,帮你规避合同风险。”
“顶尖的财务团队,帮你搭建税务架构。”
“还有我的人脉资源,我会带你参加行业酒会,把你介绍给那些真正的决策者。”
“甚至,我可以帮你挖几个成熟的项目经理,帮你把控流程。”
江彻一条条列举着。
每一条,都是千金难买的资源。
对于一个初创公司来说,钱或许能解决一时的问题,但这些隐形的护城河,才是生存下去的关键。
“至于启动资金。”
江彻指了指苏然的口袋。
“用你自己的奖金。”
“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你要学会精打细算,学会对自己的盈亏负责。”
“我要让你靠自己的能力,堂堂正正地站起来。”
苏然听着听着,眼眶有些发热。
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