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后来,”莉露露的语气忽然变得激昂,“机器人平等的思想传开之后,奴隶制度就被废除了!所有的机器人都获得了平等的权利!”
她看向静香和丽莎,脸上露出那种程序化的、完美的微笑:
“所以,为了寻找新的劳动力来维持社会运转,麦加托比亚开始寻找有人的星球。拉考恩星、特萨布星、厄甘拉克星、蜜袋星……它们都在铁人兵团的兵锋之下被解放,他们星球的人都成为了我们的奴隶,为建设更美好的机器人社会贡献力量。”
“可是……”她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微皱起,像是遇到了一个无法解决的逻辑难题,“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反抗。我们不得不一次次地将他们镇压。到了最后,他们无法适应我们的劳动强度,生理机能崩溃……所以又不得不再次寻找有人的星球。”
“直到,我们有人发现了一个名为地球的星球。”
莉露露重新看向两个女孩,语气恢复了那种天真的残忍,“地球人的人口数量、生理结构、文明程度……都非常适合。所以我们决定奴役地球人。这是为了建设更美好的机器人社会,是神圣的使命。”
她顿了顿,仿佛在等待掌声或赞美:
“知道了吗?机器人是神的子民,宇宙是为了机器人而存在的。奴役低等生物,是为了实现神的理想——一个完美、高效、没有内部矛盾的社会。”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静香慢慢坐回地板上,胳膊肘拄着膝盖,双手捂住脸。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简直……和人类的发展史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沉重的疲惫,“宣称自己是神选,奴役其他种族,还美其名曰‘解放’和‘使命’……这不就是人类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的事吗?”
丽莎站在那里,身体僵硬。
莉露露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深处一扇沉重的门。
皮埃尔爷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是旧金山某个冬天的夜晚,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老人用平静而悲伤的语调讲述着历史:
(“1942年,纳粹德国占领法国。他们建立了‘维希政权’,然后……STO,强制劳动服务。数十万法国青年被送往德国的工厂、矿山,在非人的条件下工作。很多人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宣称这是‘为建设新欧洲’,是‘优等民族的使命’。他们把奴役包装成神圣,把掠夺美化成责任。”)
丽莎的拳头慢慢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抬起头,看向莉露露,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这跟奴役法国青年的纳粹德国有什么区别?!一样的说辞!一样的手段!把侵略说成解放,把奴役说成使命!你们只不过是把人类历史上最丑陋的部分,用机器人的外壳重新演绎了一遍!”
静香也抬起头,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但她的眼神异常清晰:
“所谓的理想国变成这幅模样……那个创造了你们的神,如果祂真的存在,一定很失望吧?祂梦想的‘天堂’,变成了一个靠奴役其他种族维持的‘地狱’……”
“你们说什么?!”
莉露露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真正的情感波动——愤怒、被冒犯的狂怒。
“你们的意思是机器人在模仿人类吗?!在模仿那些低等、野蛮、自相残杀的生物吗?!”
她感觉那段骄傲的历史被玷污,被贬低。
她的核心程序在尖叫,逻辑回路过热。
那些被奉为神圣起源的记忆,那些支撑她所有行动的意义基石,正在被这两个人类女孩用最轻蔑的方式踩在脚下。
“收回你们的话!”莉露露忍着伤痛,猛地从床上坐起,站在地板上。
她先是用右手扶住疼痛未消的左臂,随后松开右手,食指笔直地对准了丽莎。
“莉露露!”丽莎后退半步,但眼神依然坚定。
静香慌忙起身:“不行!你现在不能乱动!伤口会裂开的!”
“收回你们的话!!”莉露露重复着,声音尖锐得不似人声。
她的指尖开始发光——幽蓝色的光点汇聚,形成一个微小却危险的能量球。
“莉露露!放下手!”静香扑过去,想按住她的手臂。
但太迟了。
“收回你们的话!!!”
蓝色激光射出。
“静香小心!”丽莎想拉开静香,但她的动作慢了一拍。
光束擦过静香的左臂外侧。
“啊——!”静香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被冲击力推倒在地。
她的左臂衣袖被烧焦了一小块,
“静香!”丽莎立刻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势——还好,只是擦伤。
如果那道激光再偏几厘米,如果莉露露不是重伤未愈,力量不足……
丽莎猛地抬头,愤怒如火焰般在她眼中燃烧:
“你疯了吗?!她刚刚还在给你换药!在照顾你!”
莉露露在发射完那道光束后,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无力地倒回床上。
她的呼吸系统模拟着人类的喘息,仿生皮肤下的冷却装置发出过载的嗡嗡声。
但她仍然瞪着她们,青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歉意,只有固执的愤怒:
“不许……侮辱麦加托比亚……不许侮辱……神的理想……”
丽莎看着那张精致却冰冷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程序化的敌意,一个古老的寓言突然闪过脑海。
农夫与蛇。
善良的农夫救了冻僵的蛇,把它捂在怀里温暖。
蛇苏醒后,第一件事就是咬死了农夫。
“这养不熟的白眼狼!”丽莎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她扶起静香,检查她手臂的伤势,“还好莉露露有伤在身,无法造成有效杀伤……否则……”
静香站起来,泪水终于滑落。
不是疼的。至少不全是。
那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痛——被背叛的痛,善意被践踏的痛,发现自己天真得可笑的痛。
她看着床上那个仍在瞪着她的粉发“少女”,看着那双毫无悔意的青色眼睛,看着那张她小心翼翼擦拭、上药、包扎的脸……
“我不管你了!!”
静香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
她甩开丽莎的手,转身冲出房间。
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作响,然后是楼下大门被用力打开又摔上的巨响。
“静香!”丽莎看了一眼床上的莉露露——她正试图挣扎着坐起来,但显然力不从心。
选择摆在眼前:去追受伤的朋友,还是留在这里看着这个危险的敌人?
丽莎咬紧牙关,最后瞪了莉露露一眼:
“你最好祈祷静香没事。否则……”
她没有说完,转身追了出去。
卧室里,只剩下莉露露一个人。
她倒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
处理器依然在发烫,刚才的情绪爆发消耗了大量能量。
伤口处的疼痛信号持续传来,纳米机器人仍在工作,但速度明显变慢了。
(她们侮辱了麦加托比亚……侮辱了神……)
这个念头在她的核心程序里循环。
但另一个更微弱、几乎被忽略的子程序,却在安静地记录着其他数据:
静香手臂上红肿的擦伤。
丽莎眼中真实的愤怒。
还有静香冲出房间前,那双含泪的眼睛里,那种混合着委屈、失望和……受伤的表情。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
(我明明是对的。机器人是神之子民。奴役低等生物是为了建设理想国。)
(为什么她们不理解?)
(为什么……我会觉得……)
莉露露闭上眼睛,强行终止了这个危险的思考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