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设备发出的微弱嗡鸣声在空气中颤动。
静香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博士刚才的话——“来自2015年的美国人”。
这个答案太过荒唐，却又合理得让人背脊发凉。
埃里克博士看着眼前这个日本女孩震惊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颗巨大的气态行星。
那颗行星的光晕透过玻璃，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确切地说，我曾经是你们那个时代四十年前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岁月深处打捞上来的古物，“我叫埃里克·弗兰克斯，出生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帕罗奥图市，1950年夏天。”
莉露露依然跪在地上，粉色的长发垂落在地面。
她的处理器高速运转着，试图理解这个颠覆性的信息——她一直信奉为神明的造物主，竟然是地球人类，而且还是来自未来的流亡者？
“博士……”莉露露抬起头，青色眼瞳中闪烁着困惑的光芒，“您为什么要离开地球？为什么……要创造我们？”
埃里克转过身，目光扫过莉露露、静香，还有躲在静香身后的米克罗斯。他的眼神复杂，混杂着怀念、痛苦，以及一丝深藏眼底的狂热。
“我从小就对机器人着迷。”
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开启了尘封已久的记忆匣子。
“那会儿电视上刚有《大都市》这样的片子，里面的机器人玛利亚让我整夜睡不着觉。我父亲从太平洋战场回来，带了一堆日军的破烂装备，我就在车库里拆啊装啊，做梦都想造出能帮助人的机器人。”
他走到工作台前，手指轻轻拂过台面，仿佛在抚摸某个看不见的蓝图。
“我家境不差，母亲那边有些家底。我考上了斯坦福，专攻物理学和早期的人工智能理论。”
博士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属于年轻埃里克的光芒。
“1992年——对你们来说那是两年后——我主导了‘亚当与夏娃’计划。那就是阿姆和伊姆。”
他指向身后的两个机器人。蓝色的阿姆和粉色的伊姆静静地站着，眼神空洞，显然尚未被完全激活。
“我的团队花了整整十年。”
博士的声音微微发颤，“十年！我们解决了能源问题、运动控制、基础认知框架……每一个突破都让我兴奋得整夜睡不着。我想象着这些机器人能照顾老人、能进入危险环境工作、能成为人类最忠诚的伙伴……”
他的表情突然黯淡下来，像是被什么重物猛地击中。
“可是十年后，当我准备向世界展示成果时……”
博士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我的同伴一个接一个离开了。他们说看不到‘商业前景’，说‘这东西太超前了’，转头就去做金融、做互联网泡沫。连国会都不再拨款，他们说我的机器人‘太具自主性，威胁国家安全’。”
静香屏住呼吸。她能想象那种感觉——倾注了毕生心血的东西，被轻描淡写地否定。
“我试图寻找新的同伴。”博士苦笑着摇头，“但大学里越来越多的孩子……他们聪明，却对真正的创造毫无兴趣。他们只想快速赚钱，想成为下一个比尔·盖茨，却没人愿意花十年去打磨一件可能失败的作品。”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又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最讽刺的是，2015年，FBI的人来查封我的实验室。他们说我的研究‘过于危险’，要没收所有资料，还要把阿姆和伊姆拆解变卖。”
博士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怒，“那天晚上，我看着他们给我的机器人贴上封条，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被绑走一样。”
莉露露的处理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她不明白“FBI”是什么，却能理解那种绝望——就像她现在看着铁人兵团准备摧毁地球一样。
“所以我做了个决定。”
埃里克博士走到实验室角落的一台巨大设备前，拍了拍它布满灰尘的外壳，“我启动了实验室里的超时空传送装置。我不知道它会把我送到哪里，可能是宇宙的尽头，可能是时间的起点……但我宁愿带着我的孩子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也不愿看着他们被拆成废铁。”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狂热起来。
“然后我来到了这里！”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星球，“这片未开发的处女地！没有官僚，没有短视的投资者，没有那些只会说‘这不可能’的懦夫！既然人类已经无可救药——沉迷在金融游戏里，忘记了探索和创造的本能——那我就在这里，创造一个新的种族！”
博士快步走回工作台，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
全息投影亮起，显示出复杂的机械代码。
“我给他们植入最核心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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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竞争本能。不想被淘汰，就要竞争；不想落后，就要变强。没有懒惰，没有妥协，没有那些让人类衰落的劣根性！只有永无止境的进化！”
全息影像中，阿姆和伊姆的代码开始自我复制、变异、优化。
一个文明的雏形在屏幕上展开——从简单的机械体，到复杂的城市，再到星际舰队。
“这才是完美的生命形式！”埃里克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疲惫，“永远向前，永远进步，永远不会像人类那样陷入内斗和堕落——”
“那是错的！”
一声凄厉的尖叫打断了老人的豪言壮语。
埃里克一颤，惊讶地看着那个粉色头发的“孙女”。
她猛地站起身，泪水从青色眼瞳中涌出，沿着仿生面颊滑落。
“竞争……只要竞争就好吗？”
莉露露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处理器深处撕裂出来的，“您知道三万年后的麦加托比亚变成了什么样吗？”
她一步一步走向博士，每走一步，身体都在颤抖。
“我们确实进化了。我们拥有了足以毁灭星系的科技。”
莉露露停在博士面前，抬起头，让博士能清清楚楚看到她脸上的泪水。
“但我们为了‘竞争’，开始掠夺其他星球！我们把弱小的文明踩在脚下，我们把哭泣的生命称为‘垃圾’！”
“为什么……”
莉露露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近乎耳语的质问，“当我看到被征服的种族流离失所时，处理器会发烫？为什么我在征服中感受不到快乐，只有无尽的数据流在尖叫着‘这不对’？您创造了我们，却让我们成为了没有灵魂的怪物！”
她猛地抓住博士的白大褂，手指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机械摩擦声。
“我们将其他智慧生命视为垃圾，我们将弱者踩在脚下！甚至现在……铁人兵团正在进攻地球！也就是您的故乡！”
莉露露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就是您种下的‘竞争本能’结出的果实吗？这就是您想要的‘完美种族’吗？！”
埃里克博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他踉跄后退，撞在工作台上，仪器哗啦作响。
“不……不应该是这样……”
一直插不上话的米克罗斯突然开口，它挠了挠金属脑袋，语气诚恳：
“就连我这个只会吹牛的胆小鬼都知道，欺负弱小是不对的！真正的强大应该是保护大家才对啊！”
“我只是想让他们保持活力……想让他们避免人类的惰性……我没想……”
埃里克博士喃喃自语，眼睛失焦地望着空中某处。
“可是博士，”静香轻声开口，声音里满是悲伤，“只有竞争心，没有宽容和爱心的话，那和野兽有什么区别呢？”
她走到莉露露身边，轻轻握住机器人的手——那冰冷但正在颤抖的机械手掌。
“就连米克罗斯都知道欺负弱小是不对的。”
静香看向身边的墨绿色机器人，“它有恐惧，它会逃跑，但在朋友遇到危险时，它会克服本能去救人。这才是……这才是生命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米克罗斯听到这话，害羞地挠了挠头，背后的螺旋桨不自觉地转了一圈。
埃里克博士缓缓滑坐到椅子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原来……原来是这样……”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嘶哑而破碎，“我太傲慢了……我看着人类陷入内耗，看着他们为了一点利益争斗不休，我以为只要剔除‘软弱’的部分，就能创造完美的社会……”
他抬起头，脸上布满泪痕。这个曾经骄傲的科学家，此刻看起来只是个疲惫的老人。
“我最初是想，自从苏联解体后，美国……不，整个人类社会都陷入了一种奇怪的自满。”
博士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忏悔。
“人们不再仰望星空，不再挑战极限。金融游戏取代了科学探索，短期利益淹没了长远理想。所以我想……给机器人植入‘竞争本能’，让他们永远保持向上的动力。”
他苦笑着摇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但我忘了，竞争一旦失去边界，就会变成掠夺。‘想要超过别人’一旦扭曲，就会变成‘不惜一切代价踩在别人头上’。弱肉强食的世界……那不就是我最初想逃离的人类社会的黑暗面吗？我竟然……亲手把它编码进了我的造物里。”
静香跪在博士面前，双手握住老人颤抖的手。
那双手布满老年斑和皱纹，却曾经敲击出创造整个文明的代码。
“所以博士，”静香的眼睛里也涌出泪水，但她的声音坚定而温柔，“求求您！修改阿姆和伊姆的代码吧！地球正在面临灭顶之灾，只有您能从源头上阻止这一切！”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和远处荒原上风吹过银蓝色树木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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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里克博士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里面有了某种决定性的光芒。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动作缓慢但坚定，“扶我一下，孩子。我的身体不如从前了，但改写核心代码……我还做得到。”
静香和莉露露连忙搀扶着他走到巨大的主控制台前。
博士坐下，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全息屏幕亮起，显示出阿姆和伊姆的原始代码——那是由0和1组成的瀑布，是机械文明的基因序列。
“阿姆，伊姆，到这边来。”博士轻声说。
两个始祖机器人走到圆形的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