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为什么……自愿?
那低语并非完全的谎言。这里确实沉沦着与他相关的意识碎片。
摧毁“能量死脉”,确实能摧毁织雾者。但同时,也将把这些残存的、或许还有一丝救赎可能的意识碎片,彻底化为乌有。
“倒计时:网络重启准备中。剩余决策时间:74秒。”长明种的催促声响起,“请授权执行‘过载注入’协议。”
烬生的意识剧烈地挣扎着。逻辑告诉他,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牺牲一小部分(甚至可能已经不能称之为“生命”的存在),毁灭巨大的邪恶。
但他想起了母亲那滴冰冷的眼泪。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被“设计”的。想起了长明种被篡改的初衷——拯救,而非毁灭。
这台“蚀光”透析装置,它被设计出来的目的,难道不应该是“净化”和“过滤”吗?
一个疯狂、大胆、几乎不可能的计划,在他那作为机器核心的“意识”中瞬间成型。
“长明种,”他的意识指令前所未有的清晰、坚定,“否决过载注入方案。”
“?”AI罕见地表达了一丝疑问。
“重新规划能量路径!”烬生的意识驱动着古老的透析装置,机器内部陈旧的部件开始发出过载的嗡鸣,传感器全力扫描着那复杂的“能量死脉”结构。“我要你引导我的意识残片,反向汇入即将重启的能量流!不是摧毁它,是渗透它!利用‘死脉’的淤积和紊乱作为跳板,直达织雾者的核心!”
“警告:此操作风险系数远超方案一。你的意识残片强度不足以支撑长时间…”
“不需要长时间!”烬生打断它,“只需要一瞬间的‘连接’!就像刚才的神经脉冲冲击一样,只需要一瞬!利用能量流重启时最剧烈的波动作为掩护,冲进去!”
他要把自己,作为最后一颗、也是最精准的“子弹”,射入织雾者的心脏!
“逻辑修正:”长明种迅速重新计算,“此方案成功率低于0.7%。且一旦失败,意识残片将彻底消散,无任何挽回可能。”
“那就给我计算出一条成功率最高的弹道路径!”烬生的意识咆哮着,近乎疯狂地压榨着这台古老机器和自身残存意识的所有潜能,“标记‘能量死脉’中所有可利用的涡流和压力临界点!我要进行一场……极限透析!”
“……确认。”长明种沉默了极短的一瞬,随即,海量的数据流涌入烬生的感知。一条极其复杂、险象环生、近乎自杀的能量路径被标注出来,蜿蜒通向那片黑暗的核心。“‘蚀光’协议最高权限授予。所有安全限制解除。能量导向系统超频运行。”
整个透析装置剧烈地震动起来,外壳的锈迹和有机质覆盖层被震得簌簌脱落,露出内部精密却古老的结构。淡蓝色的光芒变得刺眼,如同回光返照的恒星。
“倒计时:10…”
烬生的“意识”凝聚到极致,如同压入枪膛的撞针。
“9…”
他“看”着那条由冰冷数据构成的、通往毁灭或救赎的狭窄小径。
“8…”
周围,死寂的母巢肉壁开始传来细微的、令人不安的蠕动声。暗红色的光芒极不稳定地闪烁了几下,试图重新亮起。
“7…”
低语声开始重新汇聚,如同潮水般涌来。
“……回家……”
“6…”
“……融为一体……”
“5…”
菌丝开始解除僵硬,缓缓扭动。
“4…”
血瞳的尖啸混合着亿万意识的碎片,再次冲击而来!
“3…”
烬生无视了一切。他的全部存在,都锁定在了那条路径的终点。
“2…”
“……点火!”他用尽所有意志,发出了指令。
“1.”
能量死脉,重启!
暗红色洪流如苏醒狂暴巨兽,轰然注入阻塞血管,瞬间带来毁灭性压力!整个能量网络仿佛被注入了肾上腺素,开始疯狂搏动。
也就在这一瞬间!
“蚀光”透析装置将烬生的意识残片,压缩成一束极致精炼的淡蓝色信息流,沿着长明计算出的那条完美切线,精准地射入了那刚刚重启、最为混乱的能量涡旋之中!
一场通往核心的、自杀式的极限透析,开始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体验。
烬生的意识被拉伸成无限细长的丝线,被狂暴暗红能量洪流裹挟,冲入由纯粹痛苦和疯狂构筑的隧道。没有上下左右,只有速度与压力的极致折磨。构成意识本体的数据流仿佛随时会被撕碎同化湮灭。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瀑布中逆行的小鱼,随时可能被水流击碎。
唯一支撑他的,是前方那点由长明种计算维持的、微弱却坚定不移的淡蓝色路径标记,如暴风雨夜中灯塔微光,指引自杀航向。这光点成为了他的信仰,他的唯一。
“能量死脉结构不稳定。涡流强度超出预期17%。意识完整性持续衰减…”长明种报告断断续续,被能量流咆哮几乎完全掩盖。每一个百分比数字都代表着他又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烬生“感觉”自身存在正被急速消耗。每一次穿过剧烈能量涡旋,都像被剥去一层皮。记忆碎片不受控制飞散——九岁在黑市偷到的第一块合成蛋白饼干滋味,那粗糙的口感和虚假的奶香;母亲实验室消毒水混合机油气味,那代表着她存在的独特印记;机械蜈蚣破胸而出时冰冷触感,那种异物撕裂身体的恐怖……这些记忆如同被狂风卷走的碎片,从他意识中剥离。
他在消散。不再是一个完整的意识,而是一串正在丢失数据的代码。
但与此同时,通过这台“蚀光”透析装置超频运转的传感器,他也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
那不再是模糊的能量流动,而是极其精细的、细胞层级的衰亡图景。
他的意识仿佛被缩小了亿万倍,穿行在织雾者神经网最基础的构成单元之中。这种视角既恐怖又迷人,像是获得了神的眼睛,却只看得到地狱的景象。
“能量可视化”
1、葡萄糖流(生命燃料):不再是奔涌的河流,而是无数细碎的、暗淡的淡金色光尘,正被无形的滤网暴力抽离,卷入能量洪流,粉碎成更基本的粒子,汇入母巢核心。每一次抽取,都让途经的神经网结构微微黯淡一分。
2、氨基酸链(构建基石):表现为断续的、哀弱的暗红色光丝,如同垂死病人心电图上的微弱波动,在巨大的能量管道壁内明灭不定,艰难地维持着结构的完整,却不断有片段断裂、消散。
3、铁死亡区(致命锈斑):最为骇人。在某些能量交换异常剧烈的节点,细胞结构(或者说,神经网的微观单元)呈现出惊悚的锈红色斑块。这些斑块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性的腐蚀剂,不断向外蔓延蛛网状的黑色裂纹。裂纹所过之处,代表能量活性(ATP脉冲)的蓝白色微小光点急速熄灭,仿佛被无形的黑暗吞噬。这就是“能量死脉”的真相——并非单纯的阻塞,而是微观层面的大面积坏死!这种坏死具有传染性,像是思想上的癌症。
“警告:检测到同源铁死亡特征。你的生物组织(尤其肾脏残留部分)已出现类似前兆。当前意识投射加剧该进程模拟…”长明种冰冷提示。这不再是一个外在的威胁,而是已经成为他本质一部分的毁灭种子。
烬生感到一种幻肢痛般灼烧感,仿佛自己左肾正被那些锈红斑块侵蚀。这非物理感觉,而是意识层面因同频共振产生的可怕模拟。他甚至能“闻到”一种类似金属氧化和组织腐烂混合的气味——那是他自己正在死去的味道。
突然,前方路径上,一个巨大的、锈红色占主导的能量节点急剧膨胀,黑色裂纹疯狂蔓延,瞬间堵塞整条通道!这就像血管中突然出现的血栓,致命且不可预测。
“路径阻塞。死脉崩溃点提前爆发。规避可能为零。”长明种的判断快如闪电。即使是AI,也无法预测这种自发性崩溃。
避不开了!
几乎在本能驱使下,烬生残存的意识猛地“蜷缩”,并非向后,而是向着那锈红斑块最密集、裂纹最深邃的核心——那死亡与毁灭的中心——冲了过去!这不是自杀,而是一种极致的求生本能——有时候,只有深入死亡才能找到生路。
“你疯了?!”血瞳的尖啸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那会彻底同化你!”这是血瞳第一次表现出真正的恐惧,而非仅仅是愤怒。
烬生没有回应。他所有的意志都用于一件事:将自身意识频率无限贴近那铁死亡的毁灭波动。
不是对抗,是融入。
如同将一滴水藏入奔涌的浊流。
他正在学习死亡的“语言”,以便在死亡国度中穿梭。
在触及锈红核心刹那,预想中毁灭性冲击并未到来,取而代之是一种诡异冰凉的穿透感。意识仿佛穿过一层薄脆琉璃,进入了另一个相对“平静”的领域——那是能量死脉即将彻底崩毁前,内部形成的短暂真空带。这里像是风暴眼中的平静,短暂而珍贵。
在这里,能量流动近乎停滞。只有无数细微的、闪烁着各色微光的意识尘埃在缓缓漂浮、沉降。它们是无数被吞噬者最后残留的碎片,是记忆、情感、痛苦的凝结体。
烬生的意识掠过它们,如同掠过一片死亡的星河。
每一粒尘埃都曾经是一个完整的生命,有着自己的爱恨情仇。
也就在这一刻,借助这短暂的平静和蚀光透析装置的极致放大,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在那些意识尘埃之下,在能量死脉的最基底,并非织雾者本身的神经网络,而是……另一种结构。
古老、冰冷、布满机械几何美感,却同样残破不堪。其上覆盖厚厚的、由能量沉淀和意识残渣构成的“锈迹”和“污垢”,但其本质,似乎是某种……巨型管线系统的遗迹?这就像是发现现代城市
“检测到底层架构…非生物源特征…匹配数据库:‘方舟’早期能源输送管网…”长明种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凝滞的波动,但迅速恢复,“推论:织雾者神经网建立于废弃的方舟基础设施之上。其能量死脉与管网本身的陈旧淤塞及结构性损伤高度重合。”这个发现颠覆了之前的所有假设——织雾者并非完全“原生”的生物构造。
一个被掩埋的真相露出了冰山一角。
但此刻,无暇深思。
短暂的平静即将结束。外界的能量洪流正在重新积聚力量,准备彻底冲垮这个锈迹斑斑的节点。
而烬生也终于“看”清了长明种计算出的那条路径的最终阶段——一条极其细微的、几乎被锈迹完全封死的古老管网裂隙,蜿蜒通向更深邃的黑暗。那后面,就是织雾者的核心方向!
这是唯一的路。也是一条绝路。以他现在的意识状态,根本无法穿过那几乎实心的锈蚀屏障。那屏障不仅物理上坚固,还散发着一种拒绝生命的恶意。
除非……
烬生的意识猛地“抬头”,锁定了一块漂浮在“真空带”中的、较大的意识碎片。那碎片散发着冰冷的、绝望的、却又无比熟悉的波动——属于那个不断质问他“妈妈为什么自愿”的意识体残留。
他有一个疯狂的想法。
“长明种!计算那块碎片的共振频率!引导它,撞击我前方的锈蚀屏障!”
“目的?”
“敲丧钟!”烬生的意识咆哮着,“用它的毁灭震荡,替我震开一条缝!”
“…确认。执行。”
长明种没有犹豫。一道微不可察的引导能量流射出,轻轻推了那块巨大的意识碎片一把。
碎片缓缓移动,然后加速,如同慢镜头下的炮弹,无声地撞向那布满锈蚀裂纹的管网壁垒。
在两者接触的刹那——
没有声音,却有一股庞大无比的、由极致痛苦和绝望凝聚而成的精神冲击波,猛地爆发开来!
这股冲击波不仅物理上震撼着屏障,也震撼着烬生的意识——他感受到了那个碎片中的所有痛苦、所有不解、所有绝望。
嗡——!
无形的震荡波瞬间扩散,狠狠冲刷着烬生的意识,几乎将他最后的存在也彻底吹散。但与此同时,那锈蚀的壁垒也被这同源的、毁灭性的共振撼动,表面瞬间布满了更多的裂纹!这些裂纹如同哭泣的眼睛,缓缓张开。
就是现在!
烬生凝聚起最后的力量,沿着长明种标记出的、最脆弱的那道裂纹,如同高压水枪般射了进去!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根针,试图穿过一个几乎不存在的针眼。
在他意识穿过的下一秒,整个锈蚀节点再也无法承受内外的双重压力,轰然崩塌!巨大的能量洪流吞噬了一切,将那片短暂的“真空带”和所有的意识尘埃彻底湮灭。那些碎片最终回到了它们所属的能量循环中,成为了织雾者的一部分——一个永恒的悲剧。
而烬生,付出巨大代价后,成功穿透了能量死脉最危险的区域,沿着那条古老的、废弃的管网裂隙,向着织雾者核心,继续他的死亡透析之路。
他“感觉”自己正在变得前所未有的虚弱。意识之光黯淡得如同风中之烛。
但他也“看”得更深了。
透过蚀光透析仪的扫描,他清晰地看到自身意识数据边缘,开始浮现出与那些锈红斑块同源的细微裂纹。
每一次穿透能量死脉,每一次使用这可怕的视觉,都在加速他自身的“铁死亡”。
代价,早已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