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自己的一部分来阻止更彻底的异化?剧烈的痛苦和混乱中,这个抉择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过烬生的脑海。逻辑火焰由内而外地燃烧,目标是自己,这无异于自杀。但若不这样做,让那邪神的腺体彻底扎根,他还是他自己吗?他想起母亲曾经说过:“有时候,最勇敢的选择不是坚持,而是放手。”当时他不明白,现在却痛彻心扉地理解了。他的手指抽搐着,试图凝聚起那致命的力量,但每一次尝试都让脊椎处的剧痛加倍反馈回来,像是身体在本能地抗拒自我毁灭。
就在他意志动摇的瞬间,那枚邪神腺体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恐惧和犹豫,融合的速度陡然加快。剧痛攀升到了新的顶峰,他感到自己的脊柱正在被强行拉长、改造,某种不属于他的器官正在尾部形成。一种冰冷的、不属于自己的意识正在他的神经末梢蔓延,像是冰霜在玻璃上蔓延。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呼吸,在搏动,在慢慢地成为他的一部分——或者说,他在慢慢地成为它的一部分。
同时,他右眼的视野开始被一片血红覆盖。眼球内部传来难以忍受的胀痛,仿佛有东西要破茧而出。在那片血红中,他仿佛看到母亲的身影,但她的一半脸是温柔的微笑,另一半却是冰冷的机械。那影像一闪而过,却深深烙在他的脑海里。
远处,隐约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是永夜巡逻队特有的音调,似乎正在快速接近这片区域。守夜人来了。但这警告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遥远而不真实。
机械医师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完全沉浸在这场疯狂的改造中,记录着数据,喃喃自语:“完美…太完美了…莉安娜,你看到了吗?你的造物正在完成…”他的独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光芒,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地记录着读数,仿佛在记录神迹的发生。
烬生的右手猛地攥紧,又无力地松开。执行长明种的指令,需要瞬间的决绝,而他对自己下不了手。就这片刻的迟疑,融合已无法逆转。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不是为即将到来的死亡或异化,而是为自己终究没能成为母亲期望的那种勇敢的人。泪水混合着汗水从脸颊滑落,但就连这泪水也很快被右眼渗出的微温液体所取代——那液体带着淡淡的铁锈味,正是从那个新形成的螺旋纹路中渗出的。
剧痛如潮水般稍微退去少许,留下一种令人战栗的异物感和全身细胞的哀鸣。他感到自己身体深处多了一个冰冷而活跃的东西,正随着他的心跳一同搏动。那感觉既恶心又奇妙,像是身体里住进了一个陌生的房客,而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步想要做什么。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刺痛,提醒着他身体里多出来的那个部分。
机械医师终于松开了液压钳,满意地看着分析仪上滚动的数据。“成功了…初步融合稳定。看看这个,小子,你正在变得完整。”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父辈的骄傲,让烬生感到一阵反胃。医师递过一杯水,但烬生闻到了水中混合着的、与那腺体相似的腐败甜味,猛地别开了头。
他拿起一块抛光的金属板,凑到烬生面前充当镜子。金属板表面并不平整,映出的影像有些扭曲,反而增添了几分诡异。
烬生看到镜中自己苍白的脸,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因疼痛而毫无血色。而他的右眼,原本是人类瞳孔的地方,此刻却浮现出一个不断缓慢旋转的、细微的血肉螺旋纹路,那纹路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红色光泽。那不再是他的眼睛,而是一扇通往某个未知深渊的窗口。他下意识地想抬手触摸,却发现手指颤抖得无法控制。就在他凝视的瞬间,那螺旋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活物在眨眼。一阵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那不再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脊椎了。
就在这时,实验室上方的诊所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轰鸣,整个地下室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守夜人的警报声已经到了门口,伴随着能量武器充电特有的高频嗡鸣和粗暴的吼叫声。金属门被重击的声音回荡在狭窄的空间里,像是死神的敲门声。
机械医师脸色一变,快速收起关键数据储存器。“巡逻队来了,从后面的通道走,快!”他指向实验室阴影处的一条狭窄管道,语气突然变得急切,“告诉你母亲…她的研究没有白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带着一种罕见的真诚。在那一刻,烬生仿佛在这个疯狂的机械医师脸上看到了一闪而逝的人性光芒。
烬生挣扎着从平台上滚下,身体因为脊椎的改造和眼球的异变而极度不协调,每一步都牵扯着神经末梢的疼痛。他踉跄着扑向那条逃生通道,感觉自己像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却又背负着千年的沉重。他的脚步虚浮,右眼看到的景象时不时会被一层血红色的薄雾覆盖,在那薄雾中,物体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扭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微微蠕动。
在他爬进黑暗的管道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机械医师正拿起一把巨大的链锯剑,独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疯狂,准备迎接冲入的守夜人。那画面既悲壮又荒谬,像一个注定悲剧的舞台剧的最后一幕。医师突然回头,对上烬生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疯狂,有着期待,还有着一丝烬生无法理解的…解脱?
管道内部狭窄而肮脏,烬生只能匍匐前进。黑暗中,他右眼的螺旋纹路散发出微弱的红光,勉强照亮前方几寸的距离。那光芒让他看清了管道内壁上粘附的、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某种无法辨认的生物组织碎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甜香,令人作呕。他的手掌按在黏滑的管壁上,每一次向前爬行都会带起令人不适的触感。
他咬紧牙关,忍受着身体内部的剧变和外部环境的污秽,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爬去。每前进一寸,脊椎都会传来尖锐的抗议,那个新植入的腺体在他的身体里搏动,像第二颗心脏般顽强而陌生。他能感觉到——不,是“听到”——腺体内部细微的生物电脉冲,它们正以一种诡异的节奏与他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那感觉不像是在倾听自己的身体,更像是在窃听某个陌生存在的秘密。
长明种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变得微弱而遥远,像是信号不良的通讯:“检测到…生物脉冲干扰器初步激活…但你必须控制它,而不是让它控制你…”话音未落,便被一阵剧烈的静电噪音打断。在那噪音中,烬生仿佛听到了另一个声音——细微的、带着恶意的轻笑,正是血瞳那熟悉的嘲讽语调,但这次似乎离得更近,更像是从他自己身体内部传来的。
烬生艰难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管道中的污垢,从他的下巴滴落。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他不再是单纯的烬生,也不再是长明种的宿主——他是某种新的、未知的、可怕的存在。而前方的黑暗,似乎正在以一种他刚刚获得异变的感官才能感知的方式,低声回应着他的到来。管道深处吹来的风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是“哭嚎菌毯”区那种特有的、带着孢子的腐败甜味。他的新“器官”对此产生了反应,微微悸动着,仿佛遇到了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