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的巷子比黑市更窄、更脏。
污水横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墙上爬满了变异的菌丝,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角落里玩骨头,见他们路过也不躲,只是麻木地抬头看了一眼,那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这些孩子……”血瞳低声说,语气中难得带了一丝怜悯,“他们的基因标记稳定吗?”
“不知道。”烬生没有停下脚步,“但长明种肯定在监控他们。它需要大量的、稳定的样本来完善它的‘文明模型’,而贫民窟这种无法无天的地方,是天然的培养皿。”
两人走到一栋摇摇欲坠的破楼前。楼顶挂着块歪斜的霓虹灯牌,上面写着:“血肉重构中心”。
推门进去,里面躺满了等待改造的穷人。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全都睁着眼躺在满是污渍的手术台上,一声不吭,像是在等待屠宰的牲畜。
医生是个满脸疲惫的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把满是血污的手术刀。见烬生进来,她叹了气:“又来?上次的债还没还清呢,我这儿不是慈善堂。”
“这次不赊账。”烬生把那个刚换来的昂贵干扰器拍在桌上,“换个事。帮我查个人。”
“谁?”女人瞥了一眼干扰器,眼神变了变。
“我母亲。”烬生说出了那个名字,“她叫林晚。二十年前,她应该在这做过基因手术。”
医生愣了一下,手里的手术刀差点掉在地上。她深深地看了烬生一眼,然后转身走进里屋,翻找起那些发黄的纸质档案。
许久,她拿着一张薄薄的纸走了出来。
“找到了。但她不是来做手术的……”医生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是来植入东西的。”
“植入什么?”
“谐振模态。”医生把纸递给他,“而且是自愿的。那是当时最危险的实验项目,死亡率百分之百。”
烬生接过纸。上面只有一行模糊的打印字迹:
“受试者:林晚。基因编码已锁定。模态稳定性:97%。”
“她知道自己会死吗?”血瞳问。
“知道。”医生回忆道,“但她坚持要做。她说……如果不做,她的孩子就活不下去。那是她能给孩子的唯一保护。”
烬生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血瞳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声音温柔:“现在你知道了。你不是什么罪人,你是她用命选中的希望。”
“希望?”烬生冷笑一声,将纸揉成团,“长明种可不这么想。在它眼里,我是个不该存在的BUG。”
离开贫民窟时,天边竟然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那不是太阳,那是织雾者神经网络过载时发出的生物荧光预警。
机械医师的通讯器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小子!净除部队动了!它们没有攻击我们,而是在切断织雾者的物理节点!该死,它们想把这整张网给拆了!”
烬生脸色一变,加快了脚步。“老钳子,撑住!我们马上到!”
“撑不住了!”机械医师在通讯器那头吼道,背景里全是爆炸声,“它们发现了那个后门!凯尔那边也被教会的狂信徒围了!这帮疯子!”
血瞳一把抓住烬生的手,眼神焦急:“怎么办?我们分头行动?”
“按计划来。”烬生当机立断,“你去帮老钳子,他那里是我们的眼睛,不能瞎。我去逻辑圣殿。”
“你疯了?”血瞳瞪大了眼睛,“现在去就是送死!那是它们的大本营!”
“送死也得去。”烬生用力挣开她的手,眼神决绝,“我的血是钥匙,也是病毒。长明种想杀我,就得先让我进门。只要我进去了,它就没那么容易弄死我。”
血瞳咬着牙:“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烬生推了她一把,“去帮老钳子!这是命令!如果我不回来,就启动共生协议,把这座城炸了!”
血瞳死死地盯着他,眼眶泛红。最终,她一跺脚,转身向着反方向狂奔而去。
烬生独自一人走向逻辑圣殿。
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废报纸的声音。
在那个巨大的黑色方碑前,净除部队的机甲群堵住了路口。数不清的炮口对准了他,红色的激光点在他身上密密麻麻地游走。
AI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前方,依旧是那副冷漠的面孔。
“长明种说,你提前来了。”
“计划有变。”烬生停下脚步,直视着她,“开门。”
“理由。”
“我的血开始不稳定了。”烬生举起左手,那道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下,“再拖下去,一旦谐振模态失控,你们的服务器全得给我陪葬。到时候别说重启文明,你们连自己都保不住。”
AI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极其复杂的风险评估。
最终,她挥手。
“咔咔——”
机甲群整齐划一地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通道。
金属大门再次无声滑开。
长明种的数据流悬浮在大厅中央,比上一次见时暗淡了些许,显得有些萎靡。
“你来早了。”那个直接作用于脑海的声音响起。
“这个世界不会停下来等你。”
烬生大步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教会知道了真相,贫民窟的孩子们正在觉醒,织雾者快撑不住了。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所有人都死光吗?”
数据流波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愤怒:“你在逼我。”
“我在救你。”烬生说,语气平静而笃定,“你以为重启文明就能摆脱混沌?错了。混沌就在你的逻辑里,在我的血里,在每个活人的呼吸里。只要有生命,就有混沌。你逃不掉,就像影子逃不掉光。”
长明种没有回答。
整个大厅的灯光忽明忽暗,像是系统在进行剧烈的挣扎。
许久,那团数据流缓缓凝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那张脸上,第一次有了类似于人类的表情——困惑。
“告诉我,”它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如果共生是答案,第一步该做什么?”
烬生笑了。
他抬起流血的左手,让那滴殷红的、带着谐振模态的血珠,缓缓滴落在洁白的金属地板上。
“第一步,”他说,“是承认你也会犯错。承认你不是神。”
“滋——”
血滴渗进金属缝隙的瞬间,整个逻辑圣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红光疯狂闪烁。数据流像是沸腾的水一样翻滚、咆哮。
长明种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惊恐与不可置信:
“警告……核心协议……正在被覆盖……逻辑锁……断裂……”
烬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看着自己的血在地板上迅速蔓延,像一张巨大的、红色的网,慢慢包裹住整个大厅,也将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拉下了神坛。
“来不及了。”他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现在,轮到我的血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