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着妈妈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被夕阳和残雪点缀的小区花园。
“下雪了。”
妈妈望着楼下,忽然轻声说。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嗯,初雪呢。”
我应道,将手里的披肩给她拢紧了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色,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过了许久,她极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呢喃了一句:“你爸爸……以前最喜欢下雪天。”
我的心猛地一颤,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妈妈第一次,主动提起爸爸……不是带着崩溃的哭喊,不是陷入噩梦的恐惧,而是用一种平静的、带着遥远怀念的语气。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感受着这历史性的一刻。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依旧望着窗外。
夕阳的余晖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那双曾经盛满惊恐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天边最后的霞光,平静而深邃。
我知道,提起爸爸,对她而言依然伴随着巨大的悲伤,那悲伤里或许还混杂着被命运捉弄的无力与委屈。但能够平静地提及,本身就意味着,她开始有能力去面对那些复杂的、不仅仅是恐惧的情感了。
楼下,陈铁山正将最后几株冬青苗栽种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似乎感应到我们的目光,抬起头,望向阳台。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渐沉的暮色,他的目光与妈妈的目光,在空中有了一个极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妈妈率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轻轻拉紧了披肩,转身慢慢走回了客厅。
陈铁山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也默默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妈妈走进温暖光亮的室内,又看了看陈铁山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仇恨与伤害,如同这冬日的严寒,曾经几乎将一切冻结。
但爱与守护,如同这穿透云层、融化残雪的冬日暖阳,纵然微弱,却执着地照耀着,终将带来解冻与新生。
冬天来了,春天或许还远。
但希望,已然如同这雪后初霁的暖阳,真实地、温暖地,照进了我们的生活,也照进了妈妈那颗渐渐苏醒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