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新月饭店,胡同里的喧嚣仿佛隔了层纱,沈言回头望了眼那黑底金字的匾额,心里竟有些怅然。这饭店像个时光胶囊,把民国的雅致与从容藏了起来,让偶尔闯入的人,得以窥见一丝旧梦。
从那以后,沈言成了新月饭店的常客。有时来喝碗杏仁茶,有时来喝杯茶,听老周和熟客们聊过去的事。他知道了饭店的老板姓尹,当年是留洋回来的学生,痴迷传统文化,才开了这新月饭店;知道了老周是尹家的老管家,跟着老板几十年,忠心耿耿;知道了那位尹姑娘,从小在饭店长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性子孤僻,很少与人交往。
这天,沈言又来饭店,刚坐下,就见尹姑娘抱着个旧盒子,从里屋走出来,盒子里装着些旧书信。她坐在窗边,一封封地看着,眉头微蹙,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老周在一旁叹气:“这些是老板年轻时的信,想整理出来,可好多字迹都模糊了,尹姑娘正犯愁呢。”
沈言凑过去看了看,信纸上的字迹确实有些模糊,还有些水渍,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毛笔写的小楷。他想起自己在南洋时,曾跟着先生练过几年书法,对辨识旧字迹有些心得。
“或许我能试试。”沈言说道。
尹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却还是把一封信递了过来。
沈言接过信,借着窗外的光,仔细辨认着。信是写给一位友人的,讲的是当年新月饭店刚开业时的趣事,字迹虽模糊,却风骨犹存。他一边辨认,一边念了出来,连一些被水渍晕染的字,都凭着上下文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尹姑娘的眼睛亮了起来:“您能看懂?”
“略懂一些。”沈言笑着说,“我小时候练过几年书法,对这种字体还算熟悉。”
接下来的一下午,沈言帮着尹姑娘辨认书信,老周端来茶水点心,小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沈言低沉的念信声。那些泛黄的信纸,仿佛活了过来,将民国年间的风云往事,一点点展现在眼前——有文人墨客的雅集,有时局动荡的担忧,有饭店经营的艰难,也有友人之间的温情。
“这封是写给我母亲的。”尹姑娘拿着一封信,声音有些哽咽,“说等时局安定了,就带她去西湖划船。”
沈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有些触动。这新月饭店,藏着的不仅是旧时光的雅致,还有一代人的悲欢离合。
夕阳西下时,沈言才告辞离开。尹姑娘送他到门口,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锦盒:“这是我自己做的桃花酥,谢您帮忙。”
锦盒里的桃花酥小巧精致,散发着淡淡的花香。沈言接过:“多谢尹姑娘。”
“以后常来。”尹姑娘轻声说,脸上竟露出一丝浅笑,像冰雪初融。
走出胡同,沈言回头望了眼新月饭店,灯光已经亮了起来,在暮色中透着温暖的光。他忽然明白,这饭店之所以能留存下来,不仅仅是因为老周的坚守,或是尹家的执念,更是因为它藏着一种难得的从容——在时代的洪流中,不慌不忙,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两世的奔波,不就是为了寻找这样一份从容吗?在乡下做兽医,守着自己的小院,吃着空间的灵米,看着四季的流转,不也是一种坚守?
接下来的日子,沈言依旧常去新月饭店。有时帮尹姑娘整理旧物,有时听老周讲过去的故事,有时就只是坐着,喝杯茶,看尹姑娘临帖,感受那份难得的宁静。
他知道,这新月饭店就像四九城里的一个梦,带着旧时代的印记,却又真实地存在于当下。而他,愿意做这个梦的过客,偶尔进来歇歇脚,看看那些被时光遗忘的美好,然后带着这份从容,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春末的一天,沈言又来饭店,发现小厅里多了几盆月季,开得正艳。尹姑娘正在浇花,老周在一旁修剪枝叶,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一切都那么平和美好。
“沈先生来了。”尹姑娘笑着打招呼,比以前开朗了许多。
“来碗芸豆卷。”沈言坐下,看着窗外胡同里嬉戏的孩子,心里一片宁静。
他知道,不管时代怎么变,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就像这新月饭店的檀香,就像他小院里的灵米,就像人们对安宁与美好的向往。
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