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姑娘没说话,只是望着地窖顶的天窗,一缕阳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亮得刺眼。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头:“也好。至少,咱们守住了最后一条规矩——没让一件沾血的物件流出去。”
关门前的最后三天,饭店只接待熟客。有人来买最后一碗杏仁茶,说“喝了这口,就再也尝不到这味儿了”;有人来借本旧书,说“想留着给孩子看看,以前的字是怎么写的”;还有人来跟老周道别,说“当年在这儿用块玉佩换过救命钱,这辈子都记着”。
沈言每天都来,帮着收拾东西。他把那些实在带不走的旧家具送给胡同里的人家,把能藏的照片、账本和几件最珍贵的小物件——比如那枚刻着“九”字的令牌,那把画字门的铜哨——收进一个陶罐,埋在院里的老槐树下,上面种了株月季,算是做个记号。
关门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尹姑娘摘下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老周用红纸把门框糊上,说是“图个吉利”。沈言站在院门口,看着这栋青砖小楼渐渐淹没在胡同的灰墙里,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有种释然。
“以后打算去哪?”沈言问尹姑娘。
“回乡下老家。”她笑了笑,眼里有了些光,“我母亲是那里人,说那儿的桃花开得好。老周也跟我去,种种地,养养花,挺好。”
老周拍了拍沈言的肩膀:“你要是想我们了,就来乡下找我们,给你煮新摘的桃花茶。”
沈言点头,看着他们推着板车,慢慢消失在胡同尽头。板车上堆着简单的行李,还有那盆金鱼,鱼缸在颠簸中晃出些水,滴在青石板上,像谁掉的眼泪。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街角的早点摊,摊主笑着问:“沈先生,今儿不往新月饭店去了?”
“不去了。”沈言笑着说,“那儿……关门了。”
摊主叹了口气:“多好的地方啊,说关就关了。”
沈言没再说话,只是往城外走。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是春天的味道。他想起刚来时,这饭店像个藏着旧梦的盒子,现在盒子关了,梦也醒了。但没关系,有些东西是关不掉、埋不了的——比如那碗杏仁茶的甜香,比如那些守规矩的执拗,比如人们心里那点对“体面”和“情义”的念想。
回到乡下的小院,婶子正在院里种玉米,见他回来,笑着说:“今儿风大,快进屋歇着。”
沈言坐在廊下,看着院里的桃树抽出新芽,想起尹姑娘说的“乡下桃花开得好”。他知道,新月饭店的故事结束了,但新的日子还在继续,就像这春天,总会准时来,总会有花开。
只是偶尔,在某个起风的傍晚,他会想起那栋青砖小楼,想起院里的檀香,想起老周擦柜台的样子,想起尹姑娘临帖时的侧脸。然后,他会端起杯灵泉水泡的茶,慢慢喝着,仿佛还能尝到那碗杏仁茶的甜,那缕旧时光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