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退过了铁路,退过了公路,退到了地图上都没标记的原始森林里。那里没有电灯,没有枪声,只有永远化不开的雾气和齐腰深的积雪。可就算这样,人类的脚步还是跟着来了。
勘探队的直升机在头顶盘旋,巨大的轰鸣声吓得刚出生的狼崽直哆嗦;钻井机往地下打洞,震得千年老树精都掉叶子;还有那些背着相机的“驴友”,拿着望远镜四处窥探,把精怪们的藏身地当成了探险的目标。
有只修行了千年的白桦树精,亲眼看着自己身边的同伴被电锯锯倒。那些树精们不会动,不会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干被切成木板,做成城里人的家具。白桦树精拼命摇晃枝叶,想落下叶子迷瞎人的眼睛,可人家戴着护目镜,根本不在乎。最后,它把自己的树心震碎了——与其被砍成柴火,不如自己了断。
山里的精怪越来越少了。
以前走在林子里,随便踢块石头,都可能惊动藏在底下的蛇精;现在,走一整天,都未必能看到一只开了灵智的兔子。那些能呼风唤雨的大精怪,要么死在了枪口下,要么就彻底隐匿了行踪,再也不敢轻易现身。
只有在最偏远的屯子,还能听到些关于精怪的传说。
说有只黄鼠狼精,以前总偷农民的鸡,现在却帮着看仓库——因为农民给它留了半袋玉米,条件是不许再偷鸡,还要帮着赶老鼠。那黄鼠狼精大概是怕了,真的每天夜里蹲在仓库门口,谁来偷东西,它就放个臭屁把人熏跑。
还有只老刺猬精,活了五百年,能治些小病。以前它总在夜里偷偷去给生病的孩子送草药,现在却敢大白天跑到屯子口,把草药放在医生的窗台上——因为医生答应它,绝不告诉外人它的存在,还会给它留些饼干。
这些精怪,像是被驯服了的野兽,收起了尖牙,藏起了道行,只求在人类的世界边缘,讨个活下去的角落。
有次,沈言去深山采药,在一处瀑布边看到个穿绿衣服的小姑娘,正对着水里的鱼说话。那姑娘的头发是绿色的,脚边还长着青苔——一看就是水里的精怪。沈言没惊动她,只是远远站着,看她用手指在水面划圈,圈里就浮出几条肥美的鱼。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小姑娘吓得“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溅起的水花里,沈言看到一条半透明的鱼尾一闪而过。等汽车开走,水面平静了很久,再也没浮出任何东西。
沈言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他想起刚到关外时,听老人们说,以前的山林里,精怪和人是能同桌吃饭的。猎人打到了大猎物,会给山神爷(山精所化)留一块最肥的肉;渔民捕到了鱼,会往水里扔几条,算是给河神的供品。
可现在,供品变成了炸药,敬畏变成了征服。那些在山林里修行了千百年的精怪,在火器的轰鸣声中,一步步退回了黑暗的角落,像被遗忘的影子。
沈言不知道这究竟是进步,还是遗憾。他只知道,当他在药箱里整理草药时,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担心有只兔子精跑来偷他的甘草;当他夜里出诊时,再也听不到狐狸在月下唱歌了。
关外的风,还是那么烈,却吹不散空气中的火药味。林海依旧广阔,却越来越安静,安静得只剩下人类的脚步声。那些曾经在林间穿梭的精怪,那些与山林共生的灵性,正在一点点消失,像被大雪覆盖的脚印,终有一天会被彻底抹去。
只有在最深的夜里,偶尔还能听到林子里传来几声微弱的哀鸣,像是谁在哭泣,又像是在告别。沈言知道,那是精怪们在后退,退向更遥远的过去,退向一个人类的火枪还打不到的,只属于它们自己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