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沈言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怒晴鸡已经很老了,羽毛失去了光泽,大多时候都在睡觉,只有听到远处的枪响时,才会勉强抬起头,发出几声沙哑的啼鸣。
沈言摸了摸它的头,轻声道:“以后,大概再也见不到黄大仙了。”
怒晴鸡蹭了蹭他的手心,像是在回应。
过了没多久,县里真的派人来给屯子拉电线了。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立起来,穿过田地,越过山岗,一直通到林边。通电那天,屯子里放了鞭炮,孩子们围着电灯蹦蹦跳跳,大人们举着酒杯庆祝,连最沉默的老人,脸上都带着笑。
只有沈言,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山林。那里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他仿佛能听到,林子里传来无数细碎的脚步声,那是精怪们在撤退,一步一步,往更深、更黑的地方退去。
有天夜里,沈言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刚到关外的时候,林子里满是精怪,黄大仙在树上荡秋千,白蛇精在溪里吐泡泡,老虎精趴在山岗上晒太阳,树精们在月光下跳着舞……他站在中间,笑着,闹着,像个真正的孩子。
可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枪响,梦境碎了。
沈言猛地睁开眼,窗外的电灯亮得刺眼。他摸了摸怀里的黄精珠,珠子还是温润的,却再也感受不到那股淡淡的灵气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消失,就再也回不来了。
精怪们退去的林海,很快被新的树木覆盖。人类在那里种上了速生林,一年年地砍,一年年地种,再也长不出能修炼成精的老树。偶尔有迷路的猎人,说在最深的雾里看到过穿黄袄的老头,或者听到过狐狸的歌声,但谁也没当真——那不过是风声,是幻觉,是老人们编的故事。
只有沈言知道,那不是幻觉。
每年开春,他还是会去老林子里的石案前,放几个窝头。有时候,窝头会被野鸟啄食;有时候,会完整地留在那里,被雪埋住。但他还是坚持去,像是在守护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这天,他又去了石案前。刚放下窝头,就看到林子里跑出一只小黄鼠狼,毛茸茸的,眼睛溜圆,脖子上挂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铜片——像是那只老黄鼬的后代。
小黄鼠狼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叼起窝头,转身跑进了林子。跑了没几步,它回头看了沈言一眼,然后消失在雾气里。
沈言站在原地,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
或许,只要这片林子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故事,精怪们就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只是藏了起来,藏在雾里,藏在雪下,藏在人类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等着有一天,当枪声停下,当斧头放下,当人类学会了敬畏,再悄悄地走出来。
沈言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不少。阳光穿过树梢,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远处的屯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还有电灯的光芒,温暖而明亮。
他知道,自己大概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没关系,总有人会等下去。
就像这片土地上,永远有守林人,永远有记得精怪故事的老人,永远有像小黄鼠狼那样,敢悄悄靠近石案的生灵。
红尘滚滚,林海茫茫。有些相遇,注定要别离;有些守护,却能在时光里,留下永不褪色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