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下来后,沈言开始打量这新的四九城。
胡同里的变化最快。以前磨剪子锵菜刀的吆喝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冰棍儿——奶油的!”的叫卖;墙根下下棋的老头们,话题从“生产队的工分”变成了“个体户的生意”;年轻姑娘们不再穿灰蓝色的工装,开始烫卷发,穿碎花裙子,拎着录音机在街上走,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他常去胡同口的茶馆坐着,听茶客们聊天。有人说谁谁谁去深圳倒腾服装,赚了大钱,回来盖了小楼;有人骂谁谁谁崇洋媚外,放着铁饭碗不要,非要去国外刷盘子;还有人争论着“姓资还是姓社”,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以“不管黑猫白猫,能捉老鼠就是好猫”收尾,相视一笑,续上茶水。
沈言听着,不插嘴,只是慢慢品茶。他发现,这人间的热闹,和他记忆里、幻象里都不同——少了些刀光剑影,多了些柴米油盐的算计;少了些生离死别的沉重,多了些“往前奔”的轻快。
有天,他去琉璃厂闲逛,看到一个年轻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件旧瓷器,愁眉苦脸的。沈言拿起一只青花碗,指尖拂过碗底,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灵气——是件清代的民窑真品,只是磕碰了个缺口。
“这碗多少钱?”
“五十块。”年轻人叹了口气,“俺爹是老古董贩子,以前被打成‘投机倒把’,现在政策好了,想重操旧业,结果刚收了几件货,他就病倒了,急着用钱。”
沈言没还价,给了他一百块:“这碗我要了,剩下的钱,给你爹买点营养品。”
年轻人愣了愣,红着眼圈给他鞠了一躬:“谢谢您!您真是好人!”
沈言拿着碗往回走,心里有些感慨。这年月,有人忙着往外跑,想抓住“外面的机会”;有人守着老手艺,在时代的夹缝里求生存。就像这四合院,有人嫌它旧,有人却觉得它藏着根。
他把青花碗摆在正房的条案上,和从长白山带回来的一块奇石作伴。碗有缺口,石有棱角,却都透着股踏实的劲儿。
四合院里的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沈言依旧是行住坐卧皆修炼,只是不再是深山里的枯坐,而是在红尘里打磨。
清晨,他会跟着胡同里的老头们打太极。老头们的招式慢悠悠的,带着养生的闲适,他却能从中悟出“以柔克刚”的道,真气在经脉里流转,比打坐更顺畅。
白天,他会去逛菜市场。看着小贩们为了一毛钱讨价还价,听着主妇们议论哪家的白菜新鲜,闻着油条、豆浆的香气,这些烟火气顺着毛孔钻进身体,与丹田的血气相融,让他的修为更接地气。
傍晚,他会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夕阳落下。鸽哨声从远处传来,带着悠长的尾音,胡同里飘来饭菜的香气,谁家的收音机还在唱着“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这些声音、气味、光影,都被识海的月盘映照下来,化作道心的养分。
有次,隔壁的王大妈敲开他的门,手里端着一碗炸酱面:“小沈,刚出锅的,尝尝!我家小子要去美国了,说是去留学,你说这国外有啥好?”
沈言接过面,香气扑鼻:“出去看看也好,知道外面的世界,才更懂家里的好。”
王大妈叹了口气:“也是。现在这年月,谁不想多看看呢。”
沈言吃着炸酱面,味道咸香,带着家常的温暖。他想起心魔幻象中,张大爷做的玉米糊糊,想起靠山屯的烟火,忽然觉得,无论时代怎么变,这人间的“味”是不变的——是饭菜的香,是人情的暖,是无论走多远,都惦记着的那口“家”的滋味。
夜深人静时,他会走进随身洞天。洞天里的苹果树枝繁叶茂,造化之气越发浓郁,甚至演化出了一小片药田,种着他从长白山带来的灵草。他坐在泉眼边,看着里面的黄精珠,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买这四合院。
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扎根。
就像这四合院,立在四九城的胡同里,经历了风雨,见证了变迁,却始终稳稳地守着一方天地。他要做的,就是像这院子一样,在这日新月异的人间,守住自己的道,看红尘翻滚,观世事变迁,在时代的浪潮里,做一棵扎得很深的树。
窗外的月光洒进院子,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沈言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推开大门,望着胡同里昏黄的路灯。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近处有晚归的人哼着歌,一切都在变,一切又都带着生生不息的活力。
他笑了笑,关上大门,将喧嚣挡在门外,只留下满院的月光和石榴树的影子。
在这里,挺好。
在这四合院里,看一场新的人间烟火,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