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疯了一样往外面运粮,哪怕火舌已经舔到了衣角,也舍不得松手。沈言站在粮仓边,看着这些粮食,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这点粮食,够十几万流民吃几天?三天?还是五天?
他走出火场时,看到柳丫正指挥人救治伤员。一个少年被烧伤了半边脸,疼得直哭,柳丫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轻声安慰。她的动作很轻柔,与这血腥的战场格格不入。
“这些粮食,撑不了多久。”柳丫看到他,轻声道。
“我知道。”沈言的声音有些沙哑,“过了和州,是滁州。探子说,滁州有个皇商,家里囤积了不少粮食。”
“又要打?”
“不打,吃什么?”沈言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流民,“他们跟着我,是为了活命。我不能让他们饿死。”
柳丫沉默了。她知道沈言说的是实话,却也知道,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滁州之后是扬州,扬州之后是南京……总有抢完的一天,到时候怎么办?
可她没有答案,沈言也没有。
离开和州后,顺天军的名声彻底臭了。以前还有人说他们“替天行道”,现在只剩下“流寇”“蝗虫”的骂名。沿途的百姓闻风而逃,把能带走的粮食都藏起来,带不走的就烧掉,不给顺天军留下一粒米。
这让抢粮变得越来越难。有时候攻打下一座县城,只能抢到几百斤粮食,还不够塞牙缝的。
饥饿像瘟疫一样蔓延。流民们开始变得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有人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有人开始偷偷吃死人肉,被发现后,立刻会被其他流民打死分食——这是顺天军唯一的铁律:不准吃人,违者格杀勿论。
沈言知道,这铁律也维持不了多久了。当饥饿到了极致,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头领,前面有股流民,约莫有两三万人,挡住了去路。”侦查兵回报,语气里带着警惕,“他们说……要跟我们抢粮食。”
沈言握紧了刀柄。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当所有能抢的都被抢完,流民之间就会互相残杀。
“准备战斗。”他冷冷地下令。
这是顺天军第一次与其他流民作战。没有道义,没有旗号,只有最原始的生存争夺。双方用木棍、石头、牙齿互相撕咬,场面比攻打城池还要惨烈。
沈言没有亲自下场,只是站在高处,冷漠地看着。他的精神力场笼罩全场,不是为了鼓舞士气,而是为了压制住自己人不要吃人肉——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战斗结束后,地上躺满了尸体,血流成河。顺天军胜了,抢到了对方仅有的几千斤粮食,却也付出了近万人的代价。
沈言让人把尸体拖到一边掩埋,却发现根本埋不过来。有人建议烧掉,他点了点头。
熊熊大火再次燃起,这一次,烧的是同类的尸体。火光映在流民们的脸上,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麻木和一丝侥幸——活下来的是自己。
“沈郎,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柳丫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看着那片火海,胃里一阵翻涌。
沈言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替天行道?还是仅仅因为停不下来?
他只知道,自己像一个被无形的手操控的木偶,带着这群蝗虫般的流民,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下一个目标是滁州。
沈言抬起头,看向滁州的方向,那里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拔营。”他下令,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雁翎刀在腰间轻颤,仿佛也厌倦了这无休止的杀戮与劫掠。可沈言知道,只要还有一个流民跟着他,只要地里还长不出粮食,这把刀就不能入鞘。
蝗群过境,无完土。
流民如潮,漫九州。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他和他的顺天军,就是这死局里,最疯狂、最绝望的注脚。前路茫茫,看不到希望,也回不了头,只能一步一步,在血与火中,走向未知的终点。
或许是灭亡,或许是……另一个更残酷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