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轮回寺的钟声(2 / 2)

无念道长缓缓走到一个蒲团前坐下,示意刘烨也坐。待刘烨坐定,他才徐徐开口:“心魔者,七情六欲之淤积,执着妄念之显化。如镜蒙尘,尘不去,镜难明。我轮回寺之法,不在‘除’魔,而在‘忘’情。”

“忘情?”刘烨重复道。

“正是。”无念道长目光宁静,“世间万苦,皆由情起。亲情、爱情、友情、恩情、仇情……乃至对大道之执着,对力量之渴求,皆为情执。情执牵绊,则心湖难平,魔念滋生。我寺传承《忘情真经》,修持之法,便是于静坐观想之中,渐次剥离诸般情感记忆,体悟‘本来无一物’之真谛。待尘缘尽忘,执着消散,心魔自然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消弭于无形。”

他顿了顿,看着刘烨:“施主心魔之重,老衲生平仅见。其中纠缠最深的,是一段刻骨铭心、生死相隔之情,以及一份遥隔无尽时空、却依旧坚韧无比的牵挂。此等执念,已深入神魂本源,寻常法门难有寸功。唯有剃度入我门下,持戒修行《忘情真经》,斩断过往一切因缘,方能有望彻底净化。”

剃度出家,斩断过往。修炼《忘情真经》,忘却莲儿,忘却蓝星的妻女,忘却苏璇师尊、赵莽、钱多多等一切牵绊,甚至忘却自己为何修行,为何要变强。

刘烨沉默着。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极其轻微的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

无念道长的话,清晰点明了他心魔的核心来源,也指出了轮回寺的解决之道——从根本上“消除”产生心魔的“因”,即他所有的情感与执着。这确实是一种思路,甚至可能是一种“彻底”的方法。如果他只是一个纯粹的求道者,或许会考虑。

但他不是。

莲儿的牺牲,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与责任,也是他“守护”之道的基石之一。蓝星的妻女,是他穿越以来最深沉的灵魂烙印与前进动力之一。这些情感与记忆,构成他刘烨存在的意义,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心魔的土壤。若要通过“忘却”来消除心魔,那被消除的,将是“刘烨”本身。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无念道长清澈的目光:“道长之意,晚辈明白了。此法,是以‘无我’而达‘无魔’。”

“然也。”无念道长颔首,“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既无存,魔何以生?”

“可是,”刘烨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若连‘我’为何要除魔,‘我’为何要求道都忘却,那所成就的‘无魔之境’,又与顽石朽木何异?那样的‘道’,还是‘我’所求之道吗?”

无念道长神色不变,眼中却似有微光闪过:“执着于‘我’,便是最大魔障。施主可知,多少惊才绝艳之士,困于情劫执念,最终道消身陨,或堕入魔道,万劫不复?《忘情真经》虽看似绝情,实为护道。舍弃小我之执着,方能得见大自在,大逍遥。”

“道长所言,自有道理。”刘烨道,“但晚辈之道,或许不同。心魔固然源于执念,但某些执念,亦是晚辈前行之灯塔,护身之甲胄。晚辈所求,非是忘却一切、变成空无的‘自在’,而是带着这些记忆与责任,勘破魔障,明见本心,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即便此路更加艰难,甚至可能失败,亦是晚辈自己的选择。”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无念道长静静地看着刘烨,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他的躯壳,看到他灵魂深处那交织的混沌与执着。

良久,无念道长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听不出失望或赞许,只有一种阅尽沧桑的了然:“痴儿。你心意已定,老衲不再多言。轮回寺之门,随时为你敞开,若他日你于红尘中遍体鳞伤,心生悔意,或可再来。”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殿外:“寺中藏经阁一层,有部分基础的宁神、观想法门,以及一些先贤关于心魔、神识的论述杂记,虽非《忘情真经》核心,或对施主有些许参考之益。你可自去观看三日,三日后,自行离去吧。”

说完,无念道长重新转过身,面向那尊古朴的香炉,闭上了眼睛,仿佛与周围永恒的寂静融为一体。

刘烨起身,对着那清瘦的背影郑重一礼:“多谢道长指点,赐阅经藏之恩。”

他知道,这是无念道长最后的善意。虽然没有接受轮回寺的根本之道,但这三日的阅读机会,或许能让他对心魔的本质、对精神力的修炼,有更深入的了解。

他退出正殿,按照无念道长所指的方向,走向寺庙西侧一座同样简朴的二层小楼。

推开藏经阁沉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纸张与檀木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阁内光线昏暗,书架排列整齐,上面摆放的多是纸质书籍或普通玉简,并无宝光闪烁。

刘烨走到标注着“心神”、“杂论”的书架前,抽出一卷书册,就着窗棂透入的微光,静静读了起来。

窗外,雪山寂寂,溪流潺潺。轮回寺的钟声从未响起,唯有那无处不在的、近乎凝固的宁静,包裹着这座与世隔绝的古寺,也包裹着阁中那个试图从先贤字里行间,寻找到另一条破魔之路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