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东海之滨,望潮崖。
时值仲秋,海风已带凉意。望潮崖并非多么险峻的奇峰,只是一处探入海中的高大礁石山崖,崖顶平坦开阔,因常有人在此观潮望海而得名。今夜恰是月圆,天穹如墨洗,一轮银盘般的明月高悬,将清冷辉光遍洒海面,粼粼波光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星空相接。
崖顶已有数人先至,彼此间隔甚远,或盘坐调息,或负手望海,皆气息沉凝,至少也是金丹修为,其中一两道更是晦涩深沉,疑似元婴。众人之间并无交谈,气氛沉默而微妙,显然都是持令而来的“有缘人”,彼此戒备。
刘烨收敛气息,寻了一处靠边的位置站定。他扫了一眼在场之人,约莫八九位,形貌各异,有仙风道骨的老者,有面覆轻纱的女子,有身形魁梧的壮汉,也有气息阴冷的黑袍客。共同点是眼神都带着审视与警惕,对刘烨这个新来者也只是短暂一瞥,便不再关注。
子时将至。
海面上无风,波涛却奇异地平缓下来,如同巨大的镜面,倒映着天上的明月与星辰。月光越发皎洁明亮,海天之间弥漫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雾气。
当时辰准准踏入子时的那一刻,崖顶上所有人手中的令牌,无论材质颜色如何,同时微微发热,散发出柔和的、与各自令牌同色的光晕。
刘烨掌中的深蓝色令牌也亮了起来,那浮雕上的云海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与此同时,前方平静如镜的海面中央,对应明月倒影的正下方,一点更加浓郁的银白光芒亮起,随即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般迅速晕染开来,化作一道笔直的、宽约三丈、由纯粹月华与云雾构成的“光路”,从海面延伸而出,直至望潮崖边缘。
光路凝实如白玉铺就,表面云雾袅袅,通往海天云雾深处,看不见尽头。
“云路已开,诸位,请吧。”一个清越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回荡在崖顶众人耳边。声音中性,听不出男女老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短暂的寂静后,那位仙风道骨的老者率先迈步,踏上光路。他的身影踏入云雾的瞬间,仿佛融化了一般,变得模糊,随即消失在光路深处。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动身,依次踏上光路,身影接连没入云雾。
刘烨排在倒数第二个踏上光路。脚落实处,并非虚空,而是一种柔韧弹性的触感。周围的月光与云雾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隔离感,五感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层轻纱,看不清前后同行者,也听不到海浪风声,只有自己平稳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在寂静中回响。
光路并非直线,行走其中,方向感逐渐模糊。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云雾忽然向两侧分开,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天地展现在眼前。
脚下依旧是凝实的云路,但已延伸到一座巨大的、悬浮于无尽云海之上的岛屿边缘。岛屿之上,并非寻常山石泥土,而仿佛是由最纯净的琉璃、水晶、暖玉以及种种无法名说的瑰丽材质构成。奇花异草遍布,色泽梦幻,散发淡淡荧光。有亭台楼阁掩映其间,飞檐斗拱精致绝伦,却似乎没有重量般轻灵。蜿蜒的溪流流淌着乳白色的液体,蒸腾起氤氲的灵气。空中飘浮着大小不一、缓慢旋转的晶莹气泡,每个气泡内似乎都封存着一幅不断变换的朦胧景象。
整个岛屿笼罩在一层永恒流动的、七彩斑斓的极光般的光幕之下,光线柔和迷离,将一切景物都染上了不真实的色彩。美景如画,如梦似幻。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美景中,却透着无处不在的诡异。
那些奇花异草看似生机勃勃,仔细看却仿佛没有根茎,只是光影的凝结。亭台楼阁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微微扭曲,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溪流中的乳白色液体看似灵动,却听不到任何水声。最诡异的是那些飘浮的气泡,偶尔靠近时,能“听”到其中传来极细微的、难以辨别的哭泣、欢笑、怒吼或呢喃,仿佛是人内心最深处情绪的回响。
这里的一切,都给人一种强烈的“非真实”感,如同一个精心编织的、永远醒不来的梦。
云路尽头,岛屿入口处,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身穿一袭似纱非纱、似雾非雾的月白色长裙,裙摆迤逦在地,仿佛与周围的云气相连。她身姿窈窕,容颜被一层流动的、薄如蝉翼的七彩光晕笼罩,看不清具体相貌,只能看到一双清澈如同最深邃夜空、却又仿佛映照着万千星辰与梦幻的眼睛。她站在那里,便与整个幻梦海融为一体,既是景的一部分,又是景的主宰。
她便是幻梦海之主——幻梦夫人。
先到的那七八人已在她前方不远处站定,神情各异,但都保持着基本的礼节与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