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记得,重要吗?重要的是,他走出去了,而且他妈的他居然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力量。
“这至少证明…证明这狗日的世道,不是铁板一块,不是完全没缝可钻。”
他眼中那丝微弱的光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被现实沉重的铁幕压下,重归晦暗。
他们和林真,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那道光,太遥远,照亮不了灰铁镇的夜。
丰缘地区,武斗镇,庄园。
昔日的贵族庄园,如今却透出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机。
庄园外围的空地被开辟出来,搭建了一些简易却整洁的棚屋,许多来自周边小渔村、在海啸中失去家园或亲人的孩子和老人在这里得到庇护和简单的食物。
艾丽娅小姐穿着一身素净便服,正亲自将一篮篮新鲜的树果分发给孩子们,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容。
半年前那场灾难,那个名为林木的训练家义无反顾冲向海啸的背影,以及他离去前的话语,彻底改变了她。
护卫长拿着报纸,步履匆匆地穿过院子,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恭敬地递到艾丽娅面前。
“小姐,您看看这个,从城都流传过来的。”
艾丽娅接过报纸,优雅地拭了拭手,目光快速掠过报道内容。
当她的视线落在那张焦点模糊的照片边缘,捕捉到那个沉静而挺拔的指挥背影,以及那条她绝不会认错的的暴鲤龙时,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光滑的纸面出现了一丝褶皱。
“是他…木真先生。”
她轻声自语,语气没有丝毫怀疑。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那种在危难中展现出的、沉静如磐石却又蕴含着爆发性力量的气质,她不会认错。
这半年来,她顶着家族内部巨大的压力和外界的不解与非议,毅然动用自己所能调动的所有资源和影响力,极力减免周边渔村的苛捐杂税,并为海啸受灾者提供持续不断的援助。
她的行为被许多族人视为不务正业和损害家族利益,甚至引来了联盟税务官的刁难。
但她从未退缩。
林真那句“弱小即是原罪”和他逆着人流冲向灾难的背影,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里,时刻提醒她身为拥有力量者的责任。
她看着报纸上重创盗猎团、与白银家族合作等字眼,嘴角缓缓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还在战斗,用他的方式,在不同的地方。”
她轻轻将报纸折好,动作小心,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她抬眼望向院子里那些因为得到帮助而露出笑容的稚嫩面孔,目光变得更加柔和,其中的坚定却愈发不可动摇。
“我的木真先生,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丰缘地区,某处潮湿阴暗的水舰队秘密基地。
狭窄的船舱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
小海——曾经那个在武斗镇沙滩上为了保护一只长翅鸥而被其他孩子嘲弄欺负的羞涩少年此刻正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堆缆绳上
他用力擦拭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鱼叉,他的身形比半年前结实了许多,皮肤被海风和烈日灼烤得黝黑粗糙,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手臂上,一个狰狞的水舰队刺青赫然在目。
半年前,武斗镇那场惊天海啸之后,联盟承诺的援助迟迟未到,反倒是税务官很快登门,不仅没有减免税收,反而以战后重建、加强海防为名,增加了数种新的苛捐杂税。
海伯爷爷,那位曾给予林真指引的老人前去理论哀求,却被税务官带来的豪力无情地推开,重重摔倒在地
旧伤崩裂,郁结于心,没能熬过那个寒冷潮湿的冬天。
小海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亲人,那位善良却一辈子受苦的老人,在贫病交加和绝望中含恨离世
他心中最后一丝对世界的温暖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他沉默地烧掉了那间承载着与爷爷最后回忆的破旧小屋,带着那只早已进化、眼神也同样变得锐利凶猛的大嘴鸥,主动找到了活跃在附近海域的水舰队,毅然加入了他们。
“喂,新来的!”一个胳膊上纹着锚状图案的水舰队小头目,将一份报纸扔到他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多看看报纸可没坏处。”
小海漠然地抬起眼皮,伸手拿起报纸。
当他的目光触及那个熟悉的背影时,他擦拭鱼叉的动作猛地停顿,捏着报纸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瞬间绷紧,脆弱的报纸边缘被他捏得皱缩破裂。
林真,那个曾经保护过他,且登上过武斗镇报纸的那个他。
那个他曾真心崇拜过的英雄。
他曾天真地以为看到了希望,但那光芒如此短暂,转瞬即逝,留下的反而是更加深沉无边的黑暗。
联盟的压迫依旧,亲人的死亡无人问津…
所谓的英雄,救不了所有人,甚至无法照亮他身边最亲近之人的前路。
那么,这英雄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或许,只有水舰队宣扬的、用力量和破坏重塑世界的理念,才能真正撕碎这令人窒息的秩序。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冰冷麻木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怨恨火焰,吓得那小头目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不认识。”小海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但看这架势,不过是联盟或者那些吸血的大家族养的另一条厉害点的狗罢了。”
他猛地将报纸揉成一团,仿佛要将那影像连同过去可笑的憧憬一起捏碎,然后狠狠扔进角落一个装着污浊废水的铁桶里。
纸团沉底,墨迹晕染开来。
他转过身,继续用力地、一遍遍地擦拭着那柄寒光闪闪的鱼叉,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与绝望都磨进锋刃里,动作僵硬而充满戾气。
他认出了林真,毫无疑问。
但那份短暂的崇拜,早已在海伯爷爷冰冷的尸体前,在联盟冷酷无情的压迫下,彻底变质发酵,成为一种扭曲而偏执的怨恨。
他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报纸无声,却似惊雷,在不同角落炸响。
故人们凭借一个背影、一只精灵,便认出了那个搅动风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