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却又停了下来,手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郑重,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首领,您不能太劳累了。”
“组织…不能没有您。”
说完,他像是怕听到什么回答似的,快速推开门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林真缓慢喝粥的声音。
林真默默地吃着,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来自周边村镇的求助信。
桧皮镇、黑石村、立木村,岛田村……
不知不觉间归途的存在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反抗组织的基地,更成为了这片区域许多走投无路的平民心中默认的仲裁者和庇护所。
他们向他求助,向他诉苦,向他祈求公正。
这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也是一种无言的信任。
林真吃完夜宵,感觉胃里暖和了许多,精神也稍好了一些。他继续埋首工作。
角落里的空澈缓缓松开了紧握独剑鞘的手,他沉默地走到墙边的一张矮凳上坐下,将独剑鞘横放在膝上从怀里掏出那本《归途纲领》,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又拿出了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
这是艾米送给他的,说让他学着记录心情和事情。
他之前一直不知道这有什么可记的,他的人生乏善可陈,除了杀戮、寻找和绝望。
但此刻,空澈看着膝上的剑,看着手中的书,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在灯下为了无数陌生人的生计而劳心劳力的身影,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充盈在心间。
他翻开本子的第一页,笨拙地握住铅笔,一开始笔尖悬停在纸面上空久久无法落下,他不知道该从何写起。
最终,他落笔了,字迹一开始歪歪扭扭,甚至有些笔画重叠,显得很是生疏。
“我叫空澈,不知道原来姓什么,自有记忆起就在流浪……”
“我好像有过父母,很模糊,只记得母亲哼的歌谣调子,还有父亲宽阔但硌人的后背。”
“后面我被爸爸妈妈收养了,他们给我取名空澈,我有个妹妹,小我十二岁,叫小芽,眼睛很亮,头发软软的,总跟在我后面跑,怕她摔了……”
“十六岁,被联盟征召入伍,发了一把旧枪,衣服很大,遇见了小剑(独剑鞘),他是被剩下的,我也是……”
“十八岁,第一次杀人,不是一个,是好多,战场像绞肉机,吐到没东西可吐,晚上闭眼都是血和惨叫……”
“二十岁,重伤,濒死时,伙伴(他划掉了精灵两个字,改成了伙伴)它吸我的血吊着我的命,很痛,但活下来了,而且那个时候它马上就达到了精英级,我才知道它的能力……”
“二十三岁,退伍,拿着退伍金回家,家没了,村子空了,邻居说爹娘病死了,妹妹不知道去哪了,可能被卖掉了,可能……”
“我开始找,三年时间,钱花光了,希望也快耗光了,像无头苍蝇到处打听,受骗被打,露宿街头,独剑鞘有时会吸得很凶,我知道它想帮我,但我觉得自己快变成干尸了,从里到外都干了……”
“后面觉得活着没意思了,也许死了就能见到爹娘,就不用找了吧,在那座塔里,本来想……”
笔迹在这里停顿了很久,有一个深深的墨点,仿佛笔尖在此停留了许久。
“后面遇到了首领,他给了我钱,后来又给了我路。”
“他说帮我找小芽,我信他。”
“他给我看这本书,里面说的话很多我不懂,但是我觉得是很重要的话。”
“里面说同志,说压迫,说打破旧世界,说为了不再有人像我们一样失去家园和亲人……”
“我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拼命了。”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很多个小芽,很多个空澈能有一个地方安心地活着,不用失去,不用寻找,不用绝望。”
“这就是革命吗?”
“如果这是革命,那这条路我想跟着他走下去。”
写到最后,他的字迹虽然依旧不算好看,却变得流畅了许多,他停下笔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积压在心中多年的块垒稍稍倾吐出来了一些。
他合上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收回怀里,如同收藏一件珍宝,然后他重新拿起那本《归途纲领》,就着昏暗的灯光更加专注地阅读起来。
这一次,那些文字在他眼中,似乎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有了温度有了重量,与他的人生与他的痛苦和希望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他的精灵独剑鞘似乎感受到了训练家心境的变化,剑柄上的蓝色缎带无风自动,轻轻缠绕了一下他的手腕,传来一丝凉意。
小甲安静地停在他的肩头,翅膀上的紫色纹路在灯光下微微闪烁,大嘴鸥则缩在房间另一个角落打盹,时不时咂咂嘴。
不知又过了多久,林真终于处理完了最后一份文件,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吹熄了油灯,关了电灯,房间瞬间被黑暗笼罩,只有窗外微弱的星光透进来。
“走吧空澈,该休息了。”林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却也有一丝完成工作后的轻松。
空澈闻声立刻站起身,将书收好,默默地跟上了林真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融入归途基地深沉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