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三章 枷锁松动
艾欧尼亚魔法界，浮空城“真理之环”的中央大图书馆最深处，时间仿佛凝固了。
阿尔特留斯·星辉，这位以智慧和顽固着称的“千法之王”，像一尊风化的石像般瘫坐在破碎的星辰砂法阵中央。华贵的法袍沾满了灰尘和汗水干涸后的盐渍，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身下昂贵的魔能水晶地板，留下十道清晰的抓痕。
他那双曾倒映过万千星辰轨迹、此刻却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死死盯着观测水晶球中那条已然断裂、正缓缓消散的银色丝线——那条连接着他灵魂与未知恐怖存在的“收割通道”。
断裂了。
真的断裂了。
灵魂深处，那折磨了他三十年、如同附骨之疽的灼热“印记”，虽然依旧存在，但其“活性”已降至冰点。不再有牵引力，不再有冰冷的窥视感，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异物残留般的麻木。
“……哈……哈哈哈……” 沙哑、干涩、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从老法师喉咙深处挤出来。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抽气，随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震得书架上的古籍扑簌簌落下灰尘。
“断了！终于断了！三十年！整整三十年的噩梦！” 阿尔特留斯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墙边，抓起一瓶珍藏了半个世纪、原本准备用来庆祝突破传奇巅峰的“星穹秘酿”，用颤抖的手拔掉瓶塞，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仰头就灌。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花白的胡须流下，浸湿了衣襟。辛辣与醇香交织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活着的真实感。
“老师？” 一个带着惊疑的年轻声音从门口传来。那是一个穿着见习法师袍、有着亚麻色头发和雀斑的少年，手里抱着一摞厚重的古籍，显然是听到动静赶来查看的学徒。
阿尔特留斯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少年，把他看得心里发毛。
“卡伦，我的孩子。” 老法师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狂热的亢奋，“你来得正好。去，把‘禁书区’第七排，标号‘Λ-7’到‘Λ-12’的所有笔记和星图，全部搬到我的研究室。还有，通知‘奥术尖塔’的塔主，以及‘星象学会’的会长，就说……阿尔特留斯有重要发现，关于‘世界之外的低语’，关于……我们头顶的枷锁。”
名叫卡伦的学徒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白：“老、老师！那些是最高禁忌的研究资料！而且‘低语’和‘枷锁’……长老会明令禁止提及这些词汇！您三十年前就因此……”
“三十年前，我失败了，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阿尔特留斯打断他，眼中燃烧着久违的火焰，“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枷锁……松动了！我感受到了！虽然不知道是谁、用了什么方法，但确实有一道枷锁，被斩断了！这是机会，孩子，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光芒却更加锐利：“三十年的折磨，并非毫无价值。我记录了每一次‘收割牵引’的波动频率、能量特征、甚至隐约感知到的源头方位数据！虽然模糊，但那是线索！以前我不敢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只会引来灾祸。但现在……”
他走到观测水晶球前，枯瘦的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动，调出了一幅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由无数光点和扭曲线条构成的立体星图。
“看这里，” 他指着星图上一个黯淡的、几乎要被背景噪音淹没的光点区域，“这是大约……七个小时前，我从最后一次‘牵引’中断的瞬间，捕捉到的、来自断裂方向的、极其微弱的‘余震’波动。它和我们世界的常规魔网波动、星界辐射、甚至已知的任何一种能量形式都不同！冰冷、高效、充满……‘非生命’的秩序感。”
卡伦凑近了些，尽管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数据，但也能感受到老师话语中的激动。
“我要逆向追踪这波动！” 阿尔特留斯斩钉截铁，“虽然断裂了，但‘管道’曾经存在过。就像河水改道，但河床的痕迹还在。我要找到这‘余震’的源头，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象限！我要知道，是谁斩断了枷锁！是敌？是友？还是……另一个更可怕的猎食者？”
“老师，这太危险了！” 卡伦担忧道，“万一再次引来……”
“不会。” 阿尔特留斯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沧桑和决绝的神色，“那道枷锁的主体已经断裂，残留的‘印记’也沉寂了。这意味着施加枷锁的存在，要么暂时无暇顾及我们，要么……其控制网络本身出现了问题。这就是我们的窗口期。”
他拍了拍学徒的肩膀，力量大得让少年龇牙咧嘴：“孩子，魔法师的一生，就是在未知的迷雾中寻找真理的火光。我们被蒙蔽了太久，奴役了太久，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奴役。现在，有人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一丝光。我们难道要因为害怕光太刺眼，就继续缩在黑暗里吗？”
卡伦看着老师眼中那仿佛年轻了三十岁的光芒，咬了咬牙：“我明白了，老师！我这就去！”
看着学徒飞奔而去的背影，阿尔特留斯重新将目光投向水晶球，投向那片深邃的、蕴含着未知与危险的星空。
“斩锁之人啊……无论你是谁，因何而战。” 他低声自语，“若你是善，我愿以毕生所学，助你一臂之力，彻底粉碎这笼罩万千世界的黑暗。若你是恶……” 他眼中寒光一闪，“至少，让我知道敌人真正的模样，让我艾欧尼亚的法师们，死也死个明白！”
这一刻，这位传奇法师做出了抉择。他将从一个被动的、苦苦挣扎的“受害者”，转变为主动的、危险的“探索者”。一个原本被系统牢牢掌控的“优质培养皿”，因为一次意外的枷锁松动，诞生了第一个明确想要“反抗”和“了解真相”的意志。
而这，正是赵虎和联盟的行动，在万千世界中激起的、第一朵具有明确“反抗意识”的涟漪。
伽马-7科技联合体，“摇篮”克隆人生产园区。
纯白、冰冷、寂静。无数维生舱规律地闪烁着绿色的“运行正常”指示灯，如同森林中沉默的萤火虫。中央控制塔内，巨大的监控屏幕分割成数以万计的小画面，实时显示着每一个维生舱内部克隆体的生命体征数据——心率、血压、脑波、营养液浓度、情感抑制剂的血液浓度……所有数据都在预设的“完美区间”内平稳波动，形成一片令人安心的绿色海洋。
值夜班的监工组长，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秃顶、有着厚重眼袋的中年男人——人们都叫他“老霍”——正端着一杯合成咖啡，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屏幕。这份工作枯燥得要命，但胜在清闲稳定，收入也足以支付他那笔高昂的虚拟实境游戏月费和赡养仿生宠物狗的开销。他打了个哈欠，盘算着下班后是去《星际征途》里刷副本，还是试试新出的《后宫恋爱养成VR版》。
突然，监控系统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环境噪音淹没的“嘀”声。
老霍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主控台角落的一个次级屏幕。那里显示的是“异常事件记录”，通常一整年都未必会有一条记录，此刻却亮起了一个小小的黄色三角标志。
“嗯？” 老霍皱了皱眉，放下咖啡杯，点开了那条异常记录。
【时间戳：标准时 04:17:33.115】
【异常源：生产序列-β区，维生舱编号：7-β-9527】
【异常类型：情感抑制剂血液浓度瞬时波动。】
【详细数据：基准浓度：50.0 ng\/l。瞬时峰值：50.8 ng\/l（持续时间：0.05秒），随即回落至49.9 ng\/l（持续时间：0.1秒），后恢复至基准浓度。波动幅度：+1.6% \/ -0.2%。】
【系统判定：波动幅度与持续时间均在“可接受偶发噪声”范围内（阈值：±5%，持续时间＜0.5秒）。标记为“轻微生理波动-无需干预”，已记录入次级日志。】
“嘁，我还以为啥呢。” 老霍撇了撇嘴，顺手想把记录关掉，“又是哪个倒霉蛋的代谢系统打了个小嗝儿。”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关闭”按钮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9527”这个编号旁边附带的一张静态面部扫描图。
那是一个标准化的、毫无特色的年轻男性克隆人面孔，双眼紧闭，表情是一片空白的安详。
但老霍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干了二十年克隆人监工，看过无数张这样的脸。他有个说不上是天赋还是职业病的能力——对“空白”和“细微差异”异常敏感。
这张脸……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不是五官，五官是模板化的。是……神态？不，休眠中的克隆人没有神态。
老霍眯起眼睛，把那张面部扫描图放大，仔细看去。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没问题。
等等。
他的目光落在了“9527”的右侧眼角下方，靠近鼻梁的位置。
在那里，维生舱内恒定亮度的苍白光线照射下，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湿润反光？像是……一滴液体，刚刚干涸或即将渗出时留下的、比周围皮肤颜色深那么一丝丝的痕迹？
“眼……眼泪？” 老霍被自己这个荒谬的念头吓了一跳。克隆人会流泪？开什么玩笑！他们的泪腺在出厂前就被调节到只会分泌最低限度的润滑液，情感抑制系统更是从根本上扼杀了任何可能引发哭泣的强烈情绪波动。
可是……那道痕迹……
他又调出了“9527”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所有生命体征记录曲线图。心率、血压、脑波……全都平稳得如同一滩死水，只有刚才那次微不足道的抑制剂浓度波动，像个不小心溅起的小水花。
老霍盯着那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波动曲线，又看了看面部扫描图上那道可疑的痕迹，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作为一个资深监工，他太清楚“摇篮”的运行逻辑了。完美，稳定，零意外。任何超出“可接受噪声”范围的异常，哪怕再微小，如果频繁出现或者呈现某种“模式”，都可能意味着某个批次克隆体的基因调制或神经抑制系统存在潜在缺陷，需要上报进行批次抽检甚至销毁。
但这次波动太小了，持续时间太短了，完全在允许范围内。上报？只会被上司嘲笑神经过敏，扣他一个“工作不认真，试图用虚假异常掩盖摸鱼事实”的帽子。
“妈的，见鬼了。” 老霍低声咒骂了一句，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稀疏的头发。他想了想，手动调出了“9527”所在那一排维生舱（编号 7-β-9500 到 7-β-9599）过去一小时的监控录像，用八倍速快速浏览。
一百个维生舱，一百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安详睡脸。画面平静得令人昏昏欲睡。
忽然，老霍按下了暂停键。
时间戳：04:17:33。
画面定格在“9527”所在的维生舱。舱内的克隆体依旧闭着眼，面容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