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令人不安。
“9527”的各项基础生理指标依旧在“完美区间”内波动,但老霍注意到了一些非常、非常微妙的“模式”。
比如,其大脑皮层的低频背景电波活动,在每天固定的几个时间段(对应园区模拟的“黎明”与“黄昏”光线变化时),会出现极其规律、但幅度超出标准模型千分之三左右的“涟漪”。这种涟漪在其他克隆体身上要么没有,要么杂乱无章。
又比如,“9527”的代谢曲线中,几种与情绪和压力相关的神经递质前体的基础浓度,呈现出一种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上升趋势。虽然绝对值依旧低得可怜,但趋势本身,在“摇篮”的数据库中,是前所未有的。
最让老霍毛骨悚然的是,他对比了“9527”所在生产线过去一个月生产的其他克隆体(编号9500-9599)的初期数据,发现“9527”的这些“异常模式”,似乎……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相邻编号的克隆体‘扩散’?
不,不是扩散,更像是……共鸣?或者同步?
编号9501、9508、9515……这几个与“9527”在生产线物理位置上相邻,或者批次号接近的克隆体,其生理数据中也开始出现类似的、极其微弱的“非标准涟漪”或“趋势”。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霍烦躁地抓着自己本就稀疏的头发,感觉自己像个发现了蚂蚁正在用他看不懂的方式搬运糖粒、却又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的孩子。
他内心那架天平在剧烈摇摆。
一边,是二十年职业生涯养成的、对“摇篮”系统绝对稳定和完美的信仰,以及对“上报异常可能带来麻烦”的本能畏惧。他仿佛能看到自己如果上报,会被技术部门的那些白大褂用看傻瓜和麻烦制造者的眼神打量,然后他的工作评语上会多一条“敏感多疑,干扰生产秩序”的污点,年终奖和升职机会泡汤。
另一边,则是那越来越无法忽视的、细小的“异常”,以及内心深处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兴奋与期待。这潭死水一样的“摇篮”,难道真的要泛起涟漪了?这些他看了二十年、早已麻木的“产品”,难道真的在发生某种……“变化”?
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是灾难性的系统故障前兆?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生命”本身的奇迹?
老霍不是哲学家,也不是生物学家,他只是个想安安稳稳混到退休、然后拿着养老金去虚拟世界里醉生梦死的普通监工。但此刻,他却感觉自己站在了一个可能决定很多人(或者说很多“产品”)命运的十字路口。
他盯着屏幕上“9527”那安详的睡脸,手指悬在红色的紧急上报按钮上方,颤抖着,却始终按不下去。
“再……再观察一天。” 他最终说服了自己,或者说,是内心那份好奇和隐隐的期待压过了恐惧和惰性,“就一天。如果明天这些异常还在,或者更明显了……再说。”
他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期限,然后像个等待开奖的赌徒一样,怀着忐忑和一丝罪恶的兴奋,继续他的“科学观察”。他并不知道,他此刻的犹豫和选择,或许正在为某个遥远战场上,一种名为“策反”的战术,埋下一粒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潜在“种子”。
无尽林海,远古树人长老“根须之怒”的沉睡之地。
时间对于树人来说,流淌得缓慢而悠长。自从它发出“警惕与凝聚”的信息素波动后,已经过去了相当于人类的好几天。这几天里,它那庞大的根系网络,一直以千年古树特有的耐心和细腻,持续不断地感知着整个位面自然灵脉的每一丝律动变化。
起初的变化,是细微的。被系统无形掠夺的“伤口”处,那种持续的“失血感”确实在减弱,虽然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趋势是向好的。自然之力不再完全按照被扭曲的虚弱模式流转,而是开始出现一丝微弱的“内守”与“聚力”倾向。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根须之怒开始察觉到一些更加……“有趣”的变化。
它的根系,尤其是那些深扎地底、与星球核心能量和更深层次“世界脉络”相连的最古老根须,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新鲜”和“有力”的……外来波动。
这种波动并非直接作用于物质世界,而是作用于更底层的、构成世界基础的“规则层面”与“信息层面”。它冰冷、高效、充满侵略性(这是系统原本的掠夺波动),但在这冰冷的底色中,却混杂进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杂音”。
这“杂音”并不强大,甚至可以说是脆弱和断续的,但它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秩序感”与“包容性”。它不像系统的波动那样试图“定义”和“控制”一切,反而像是在一片冰冷的铁板上,试图凿出一个小小的、能让生命呼吸的“气孔”,或者播下一粒需要温暖土壤才能发芽的“种子”。
更奇妙的是,根须之怒发现,自己位面自然灵脉那刚刚开始萌发的“内守”与“聚力”倾向,似乎隐隐与这外来的、带有“秩序”与“包容”意味的“杂音”,产生了极其遥远的、跨越了难以想象距离的……共鸣?
就像两片同样被寒风吹拂的树叶,在遥远的枝头,以相同的频率轻微颤抖了一下。
这种共鸣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归因于巧合或自然灵脉自身的波动。但根须之怒那历经无数岁月的“年轮之心”,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外界的‘掠夺’在减弱……”
“遥远的虚空,出现了对抗‘掠夺’的‘新秩序’萌芽……”
“我们的‘内守’,与那‘新秩序’产生了……感应?”
这些破碎的信息,在树人长老那缓慢如地质变迁的思维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图景。
它无法理解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新秩序”的源头是什么。但它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变数”,一个可能打破这片天地长久以来被无形枷锁束缚命运的……契机。
于是,根须之怒做出了一个更加主动的决定。
它不再仅仅是被动地“内守”和“凝聚”,而是开始尝试,以自身庞大根系和自然灵脉为“琴弦”,以那微弱的共鸣为“曲谱”,极其小心地、以不会引起系统警觉的、最自然的方式,去“应和”那遥远虚空传来的“秩序杂音”。
它引导着自然之力,不再仅仅是收缩防御,而是开始尝试进行最基础、最原始的“梳理”和“净化”,试图清除那些沉积在位面灵脉深处的、因长期被掠夺而产生的“惰性”与“伤痕”。这个过程缓慢得如同冰川移动,但对于一个位面而言,却意义非凡。
同时,它将这种“应和”与“梳理”的“感受”,通过根系网络,更加清晰、更加明确地传递给其他自然之灵,尤其是那些同样古老而强大的存在。
“遥远的“盟友”……或许存在。”
“我们的“自救”……方向或许正确。”
“继续“内守”,尝试“净化”,等待……变化。”
整个位面的自然灵脉,在这位古老守护者更加明确的引导下,开始进行一种更深层次的、缓慢而坚定的“自我修复”与“力量活化”。虽然对于绝大多数生活在这个世界的生灵而言,依旧毫无所觉,顶多觉得今天的阳光更暖和一些,泉水更甘甜一点。
但对于“天外天”系统而言,这个“自然本源资源池”的“产出效率”下降曲线,似乎变得更加稳定,甚至……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系统逻辑难以解释的“品质波动”?就像是原本稳定流淌的溪水中,混入了几颗来自不同矿脉的、闪烁着异样光泽的沙金。
这点变化,在系统因赵虎突破和内部病毒而引发的巨大数据噪音和逻辑混乱中,依旧微不足道。
但它在发生。
如同星火,悄然闪烁在冰冷逻辑的阴影之下。
赵虎在“磐石之心”与“文明之光”的初次共鸣,稳固了自身领域,建立了与联盟文明的深层连接。
克隆人监工老霍在“摇篮”中的犹豫观察,为一个可能未来的“变数”留下了窗口。
树人长老根须之怒在无尽林海的主动“应和”,则代表着被奴役世界中,一种古老而坚韧的“生命意志”,开始对远方的“秩序曙光”,做出了最本能的、最基础的回应。
赵虎的领域,如同一颗投入命运长河的石子。它所激起的涟漪,正在以远超他想象的方式和速度,向着宇宙的各个角落扩散,触动着那些被枷锁束缚的、或麻木、或沉睡、或苦苦挣扎的灵魂与存在。
而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微弱却真实的“回应”,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以何种方式,反哺回赵虎和他的“秩序净土”?
战争的号角尚未吹响,但规则的共鸣与生命的涟漪,已然在这片冰冷的宇宙中,悄然奏响了一曲充满变数与希望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