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任务分派下去,借着清辞绣坊尚能通行的少数渠道,这些绣娘和伙计们,冒着巨大的风险,如同最敏锐的工蚁,开始悄然活动。
小佳负责往宣武门方向送一批绣有“忠勇”字样的护腕。她低眉顺眼,脚步匆匆,却在经过每条街巷时,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尺子,飞快地丈量、记忆。她看到主干道被厚重的拒马堵死,每隔十丈便有五名持枪叛军站岗;侧街小巷口堆积了沙袋,后面隐约可见弓弩手的衣角;一处原本的茶楼二楼,窗口不时有人影晃动,似乎是指挥点……
另一名绣娘借口染料不足,前往靠近承天门的一处商铺。她发现叛军似乎重点控制了通往京畿大营方向的几条要道,布设了不止一道防线,甚至还看到了几架被帆布半遮盖着的、疑似床弩的轮廓……
每一个外出的人,都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零碎信息,牢牢刻在脑海里。返回苏宅或绣坊后,她们立刻将自己所见,通过只有内部才懂的暗语或简单草图,汇报给苏清辞。
信息如同涓涓细流,汇聚到苏清辞这里。她坐在设计室内,门窗紧闭,面前铺着那张底图。她根据绣娘们带回的信息,用最细的炭笔,一点点地补充、修正、标注。
哪里兵力密集,哪里防御相对空虚,哪里可能是指挥中枢,哪里布置了重型器械……一幅关于叛军布防的、越来越清晰的图画,在她脑中逐渐成型。
然而,有了图,如何送出去?
直接送出图纸,绝无可能。叛军盘查极其严格,任何纸张、布帛都会被仔细检查。
苏清辞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绣架上。她选了一匹质地厚实、颜色素雅的月白色杭缎,尺寸正好可以制作一幅四扇的炕屏。她决定,将这幅布防图,以刺绣密码的形式,“绣”进一幅看似普通的贺寿题材绣品之中!
她再次运用了那套源自生母、又与萧惊寒共同完善的密码体系。以不同的针法走向代表街道,以丝线的颜色深浅和疏密代表兵力多寡,以特定的符号标记,将整幅布防图,巧妙地隐藏在一幅《松鹤延年》图的背景之中!
仙鹤、苍松、祥云、远山……表面上看来,这是一幅寓意吉祥、做工精致的寿礼。唯有懂得密码解读的人,才能从那苍松的枝干走向、祥云的层叠脉络、远山的隐约轮廓里,读出叛军严密的布防与致命的弱点!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心神的工作,要求对密码的极致熟练和对绣技的精准掌控,不能有丝毫差错。苏清辞亲自动手,春桃和芸娘在一旁协助,处理杂色丝线,确保颜色无误。
时间在针尖悄然流逝,窗外不时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的骚动,更添几分紧张。苏清辞全神贯注,指尖稳定如初,一针一线,将关乎京城命运的情报,细细密密的绣入这方寸缎面之中。
整整一天一夜,不眠不休。
当最后一处标记——代表宣武门内一处兵力相对薄弱、适合突袭的侧巷——以一道特殊的“断针”技法绣入流淌的“溪水”纹路中时,苏清辞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整幅绣品,确认无误后,将其小心卷起,放入一个准备送往靖安王府的、装着普通慰问绣品的锦盒夹层之中。
“春桃,”她的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异常坚定,“你想办法,务必将此盒,送到墨离大人手中。就说……是坊里新制的花样,请王爷品鉴。”
春桃重重点头,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她知道,这里面装的,是清辞姐和所有姐妹们的希望,更是打破眼前僵局的关键!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捧着锦盒,走向了那被重兵把守的府门,走向了危机四伏的街道。
这无声的战场之上,苏清辞再次以她独有的智慧与勇气,捻起了那根看似柔弱,却足以撬动乾坤的绣花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