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户部尚书都如此说,殿内议论之声更大了几分,保守派官员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得意。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略显压抑的气氛:
“王太傅与诸位大人之忧,在下可以理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出声者并非武将,也非户部官员,而是站在文官队列较为靠前位置的——赫然是新近被皇帝破格提拔、参与机要的年轻官员,亦是苏清辞互助总会的实际运营者之一,芸娘的夫君,现任工部员外郎的陆文渊。他虽官阶不高,但因身份特殊,且能力出众,颇得皇帝赏识,得以参与朝会。
陆文渊手持玉笏,从容出列,先是对御座和王太傅各行一礼,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清晰,逻辑分明:
“然则,看待丝路之利,岂能仅局限于眼前之关税账簿,与输入之物是否‘实用’?”
他目光扫过王太傅等人,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其一,王太傅言西域输入乃奢侈之物,于民生无益。敢问太傅,我朝输出之丝绸、瓷器、绣品,于西域而言,岂非亦是‘奢侈之物’?贸易之本质,在于互通有无,满足彼此之‘非必需’需求,方能产生高额利润。若皆以‘实用’论,则天下商贸可废矣。”
“其二,太傅只看到维持口岸之支出,却未见其带动之庞大收益。”陆文渊侃侃而谈,“口岸设立,需工匠营造,需民夫运输,需兵士护卫,此乃直接惠及之民生。商队往来,带动沿途客栈、酒肆、车马行乃至挑夫、向导等行业兴旺,此乃间接滋生之财富。更有甚者,我朝商人携西域之物返回,销于内地,其间层层转运、售卖,所产生之利税与雇佣,又何止数十万两?此乃活水之利,岂是静态账簿可以囊括?”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其三,亦是至关重要的一点。丝路所通者,岂止货物?更是技艺、是良种、是思想!王妃西域之行,带回之新式染料、织法,若能推广,可使我大靖织染技艺更上一层楼,其价值几何?若能引入西域抗旱之作物,缓解我西北饥馑,其价值又几何?此等长远之利,关乎国运,岂是区区金银可以衡量?”
陆文渊最后面向萧景澜,深深一揖:“陛下,臣以为,丝路贸易,看似经商,实乃固疆、富民、强国之策!其利在长远,在全局,在激发我大靖自身之生机活力!若因短期账面支出而因噎废食,无异于为惜小费而绝大利,非智者所为也!互市协议既已签订,便当雷厉风行,尽快落实,方能使利益早日显现,堵住悠悠众口!”
这一番论述,高屋建瓴,从贸易本质、衍生效益到长远战略价值,层层剖析,将王太傅等人局限于眼前账目的狭隘观点驳斥得体无完肤!许多官员听得茅塞顿开,暗自点头。
王太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对方阵营中,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年轻官员,竟有如此见识与口才!他张了张嘴,还想强辩,却发现原本几个准备附和他的官员,此刻也都面露思索,不再轻易出声。
萧景澜看着这一幕,心中大定。他知道,陆文渊这番话,不仅是说给王太傅听,更是说给所有心存疑虑的官员听。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丹陛下的臣工,声音沉稳而有力:
“陆爱卿所言,甚合朕意。丝路之利,在通,在活,在久!朕意已决,互市之策,按原定计划,如期推行!户部当会同工部、市舶司,详细拟定开源节流之细则,务求利益最大化。退朝!”
皇帝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王太傅等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退回队列,脸上写满了灰败与绝望。他们知道,这最后一次的反扑,已然彻底失败。时代的洪流,终究将他们这些试图阻挡的顽石,无情地冲刷到了一边。
朝会散去,阳光透过太极殿高窗,照亮了金砖地面,也仿佛驱散了最后一缕保守的阴霾。丝路贸易的巨轮,在经历了最后的风浪颠簸后,终于将沿着既定的航线,全速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