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浪渐起,带着明显的不满与抵触。几位坐在主审席上的江湖名宿,虽未直接开口,但神色间也流露出几分认同。
花想容微微蹙眉,看向苏清辞,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苏清辞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疑浪潮,神色却依旧平静。她抬手,虚按一下,一股无形的气度让场下的喧哗稍稍平息。
她目光扫过那名湘西绣府的弟子,又环视众人,声音清越,不疾不徐:“这位兄台所言,‘规矩森严,气韵高古’,确为此作长处,我方才已然肯定。然而,敢问诸位,绣艺之道,是仅为尊古仿古,墨守成规,还是应在传承精髓之上,不断探索,赋予时代新生机?”
她顿了顿,继续道:“《大靖绣典》编纂之初心,便是海纳百川,总结前人智慧,更启迪后世创新。功底是根基,无根之木不能长久;但创新是枝叶,无叶之树亦乏生机。我之评判,并非否定传承与功底,而是主张在同等优秀的功底之上,更能展现独特思考、勇于突破之作,更值得推崇。此非罔顾江湖规矩,而是希望我辈绣艺,能与时俱进,不至固步自封,方能真正源远流长。”
她这番言论,站在了整个绣艺发展的宏观高度,引据《绣典》,立意高远,一时让那些出言反对的人有些语塞。
然而,根深蒂固的观念并非三言两语所能扭转。又有一位来自北方“玄针门”的长老沉声道:“苏大家道理说得不错。但江湖赛事,亦需考虑人情世故、门派颜面。若一味以‘创新’标尺衡量,恐寒了诸多潜心传承、不善变通的老朋友之心。是否……可在评定时,适当考量资历与声望?”
这便是赤裸裸地要求“平衡”,要求向传统和资历妥协了。
苏清辞缓缓摇头,目光坚定:“赛事评比,首重‘公正’二字。若因资历、声望而倾斜标尺,则‘公正’无存,何以服众?今日可因资历而倾向湘西绣府,明日亦可因门派而偏袒浣花宫,长此以往,大赛意义何在?技艺切磋的纯粹性何在?”她看向那位长老,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我相信,真正潜心技艺者,所求乃公允之评价,而非资历之虚名。若因一次公正的评比便心生怨怼,那所求的,恐怕也非纯粹的绣艺了。”
“你!”那长老被驳得面红耳赤,却又难以反驳。
台下支持苏清辞的,多为年轻一辈或观念较为开放的绣娘散人,此刻纷纷出声支持。
“苏大家说得对!比赛就该公平!”
“技艺面前,人人平等!”
“我们就是要看真本事,不论资排辈!”
两派观点截然对立,场面一时有些僵持不下。现代标准化、鼓励创新的评判理念,与江湖中注重师承、讲究资历、兼顾人情世故的传统规矩,在这一刻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苏清辞心知,仅凭言语难以立刻说服所有人。她不再与台下争辩,转身回到主审席,提笔蘸墨,在众目睽睽之下,依据自己方才评点的各项细则,逐一为八位决赛选手打分,最后核算总分。
整个过程公开透明,每一项打分都有据可循。
最终,她拿起那份凝聚了争议与期待的结果,再次走到台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朗声宣布:
“经综合评定,本次绣林大赛,头名者为——蜀中唐门,唐灵儿!”
结果一出,满场皆惊!
唐灵儿,年方二八,在入围决赛的选手中资历最浅,但其将机关暗器理念融入绣艺,作品兼具精妙与奇巧,在“创新”一项上得分极高,综合分数竟超越了诸位前辈!
唐门区域爆发出欢呼,而传统门派区域则是一片沉寂,许多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不忿。
苏清辞无视那些质疑的目光,继续宣布了第二名、第三名……湘西绣府的老夫人位列第四。
宣布完毕,她放下名单,看着台下,缓缓道:“名次已定,或许不合某些朋友心中预期。但我苏清辞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此结果,唯技艺是瞻,唯创新是赏。江湖之大,包容乃强。若连一场赛事的公正都无法接纳,又何谈兼容并蓄,发扬光大?”
她的话语在谷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期许。
有人拂袖而去,有人沉默不语,也有人目光闪动,陷入深思。
这一日,苏清辞以其坚定乃至近乎固执的“公正”,在这片江湖水域,投下了一颗理念的石子。涟漪已起,是最终融入湖海,还是激起更大的风浪,尚未可知。
但毫无疑问,属于江湖绣艺的旧有秩序,已然被撬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