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惊愕的保守派官员,继续道:“间接之利,更难以计数。工程汇聚天下绣艺精华,推动技艺革新,此乃无价之宝。各地绣娘将新技法带回乡里,必将提升我大靖整体绣艺水平,其产出绣品价值倍增,长远来看,于国库、于百姓,皆是大利!更何况,丝路畅通,西域商队带来的,不仅是货物,更有我大靖绣品扬名域外的机遇!一幅《江山图》,若成传世之国宝,其价值,岂是区区银钱所能衡量?王老大人只言耗费,不言收益,更不言其凝聚民心、彰显国威之无形巨利,岂非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李文渊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顿时将王延之那“劳民伤财”的指控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殿内风向悄然转变,一些中立官员开始点头沉吟。
王延之老脸涨红,显然未料到户部竟有如此详细的算计,但他岂肯轻易认输,强辩道:“巧言令色!纵有些许商税,又如何与真金白银的投入相比?更何况,数千女子不事耕织,聚于一处,有伤风化!此乃动摇国本之象!”
这已是近乎胡搅蛮缠。萧惊寒终于动了,他并未提高声量,但那冰冷的、带着沙场铁血气息的目光掠过王延之,便让后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王御史,”萧惊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千钧之力,“北境将士浴血奋战,换来边关太平,为的便是让大靖百姓,包括这些凭手艺吃饭的女子,能安居乐业,能追求技艺之精进。在尔等口中,保家卫国的将士之功,凝聚民心的文化盛举,竟都成了‘动摇国本’?莫非唯有固步自封,墨守成规,方是治国之道?”
他一步踏出,玄色王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至于‘有伤风化’?千绣苑内,秩序井然,绣娘们日夜钻研技艺,为的是一幅代表大靖江山的巨作。其心可昭日月,其行可表天地!若这也算有伤风化,那本王倒要问问,那些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只知空谈误国、攻讦实干者,又算什么?”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金銮殿上。萧惊寒甚少在朝堂上如此直言,一旦开口,其分量足以让所有人掂量。他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否定边关将士功劳、否定朝廷开放国策的高度,更是将矛头直指保守派空谈误国的本质。
王延之被噎得面色由红转白,手指着萧惊寒,哆嗦着嘴唇,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身后的保守派官员们也噤若寒蝉,无人敢在此时直面靖安王的锋芒。
龙椅上的萧景澜见火候已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决断:“好了。”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王爱卿忠心可鉴,然其所虑,户部已言明,并非实情。”皇帝的目光扫过全场,“‘千绣映山河’工程,非但不曾劳民伤财,反有惠及民生、推动技艺之功。其凝聚之心,彰显之国威,更是无价。此事不必再议。”
他一锤定音,彻底否定了王延之的弹劾。
“工程照常进行,所需款项,户部依例拨付,不得有误。”皇帝最后看了一眼面色灰败的王延之,语气淡漠,“王爱卿年事已高,日后若非军国大事,便不必日日上朝了,在府中静养吧。”
这已是近乎明示的疏远与警告。王延之身形晃了晃,最终颓然跪倒:“老臣……领旨。”
一场来势汹汹的弹劾风波,就在皇帝与靖安王的联手压制下,以及户部尚书有理有据的反驳中,迅速平息。然而,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时,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暗流,却并未完全消散。王延之在弟子搀扶下蹒跚而去的背影,以及某些官员交换的隐晦眼神,无不预示着,这股保守的势力,绝不会就此甘心。
消息传到千绣苑时,苏清辞正在审核一批新到的江南丝线。听闻朝堂上的风波,她执线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淡淡道了句:“知道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苑内依旧忙碌而平和的景象,绣娘们或低头飞针,或聚首研讨,阳光洒在她们专注的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外界的风雨,似乎并未影响到这片专注于创造的天地。
然而,苏清辞清澈的眸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王延之的发难虽被压下,但其代表的观念,却并非孤例。这“劳民伤财”的指责,如同一根刺,虽然被拔除,却难免留下隐痛,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或许还会被别有用心之人再次利用。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那份隐忧压下。无论如何,眼前的道路依旧清晰——尽快尽美地完成这幅《江山图》,用这无可辩驳的成果,去回应所有的质疑与诋毁。
针线无声,却能绣出山河壮阔;人言可畏,却压不垮凝聚的民心。
她转身,重新走向那巨大的绣架。那里的万里江山,正等待着更多的巧手与匠心,去将其最终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