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胜。”
而在联盟紧张准备的同一时间,在银河的另一端,在那片被称为“静默深渊”的绝对虚空中,变化也在发生。
那颗被重重封印包裹的原生归墟样本,其活跃度已经攀升到了一个临界点。封印外壳上,由旧纪元诸神与“铸星者”前身文明联合铭刻的法则锁链,正在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汽化,化为虚无的尘埃。
样本本身,那个无法用任何三维几何描述的“存在”,开始像心脏一样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一圈圈无形的涟漪——那不是能量波,也不是物质波,而是“存在感”被抹除的“减法波”。涟漪所过之处,空间的“实在性”被稀释,时间的“连续性”被扰乱,就连最基本的物理常数都出现了轻微但确实的偏移。
更可怕的是,随着样本活跃度提升,一种冰冷、空洞、却又带着诡异吸引力的“低语”,开始从深渊核心向四面八方渗透。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概念灌输”:
“疲惫吗?”
“痛苦吗?”
“挣扎有意义吗?”
“归入宁静吧……没有纷争,没有失去,没有期望,也就……没有失望。”
“一切终归虚无……何必坚持?”
这低语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目标,而是一种无差别的法则污染。那些负责监控深渊的无人探测器,其AI核心在接收到这种低语后,逻辑回路一个接一个地陷入悖论循环,最终自我格式化,成为漂浮在虚空中的废铁。
即便是远在深渊外围警戒的同盟舰队,也开始有船员报告出现幻听、幻视,以及莫名的消沉与虚无感。心理干预小组立刻介入,用强化过的精神屏障与正向意识共鸣进行对抗,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样本无意识散发的“背景辐射”。一旦封印彻底崩溃,样本真正“苏醒”,这种侵蚀将会恐怖到什么程度?
而在样本与“创生之帷”之间的虚空共振场中,变化更加诡异。
原本只是两个独立污染源的能量谐振,此刻开始出现某种“结构化”的趋势。虚无的涟漪与秩序之影工程的法则调制波,在交界区域交织、缠绕,竟隐约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幻形态的“虚影”。
那虚影没有固定面貌,时而像一张扭曲的人脸,时而像一片蠕动的星云,时而又像无数挣扎手臂组成的丛林。它似乎拥有某种初级的感知能力,因为当同盟的侦察探头试图近距离扫描时,虚影会突然“转向”,用那不存在的“眼睛”凝视探头,然后探头传回的画面就会迅速失真、破碎,最终信号中断。
研究团队将这种现象命名为“共振具象”——两个互相污染的法则场,在极致共鸣下,偶然催生出的、具有类意识特征的法则畸变体。它本身可能没有明确的敌意或智力,但它就像伤口感染化脓时产生的“脓液”,对任何靠近的“异物”都会本能地排斥、侵蚀。
而这“脓液”所处的位置,恰恰是“破晓”弹头计划穿透屏障、抵达“创生之帷”核心的必经之路。
“远航者-II”号的战术团队已经发现了这个新威胁。他们紧急修正了弹道模型,尝试寻找绕过“共振具象”的路径,但分析结果显示:所有可能抵达核心的弹道,都必须穿过具象影响范围。唯一的区别是,有的路径距离具象较远,受干扰可能较小;有的路径则几乎要擦着具象边缘掠过,风险极高。
“最短路径需要承受的干扰预估强度,比最长路径高出300%。”林倩报告,“但最长路径要多飞1.2光秒,这意味着弹头暴露在屏障防御火力下的时间增加47%,被击落概率相应上升。”
又是一个两难选择:是冒着被“共振具象”严重干扰甚至提前引爆的风险走捷径,还是冒着被屏障火力拦截的风险绕远路?
李胤盯着星图上那个新出现的、代表“共振具象”的暗紫色光斑,沉默良久。
“弹头的‘瑶姬网络桥接’,对那个具象有反应吗?”他忽然问。
林倩调出数据:“有微弱的排斥反应。具象本质上是‘虚无污染’与‘扭曲秩序’的混合体,而瑶姬网络是‘纯粹守护’。两者在法则层面是天然的对立项。我们的概念结晶在模拟测试中,靠近具象虚拟模型时,会自发增强共鸣场的‘排异频率’。”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走捷径,弹头在穿越具象影响区时,不仅会受到干扰,同时也会因为这种排异反应,而……被动地激发更强的‘守护’特性?”
林倩一怔,随即快速计算,眼睛渐渐亮起:“是的!虽然干扰会存在,但排异反应本身就像给弹头的‘守护’意志打了一针强心剂!在穿越的瞬间,概念结晶的活跃度反而可能短暂飙升!这会提升它与瑶姬网络的‘桥接’强度,也会让它在撞击屏障时,引发的‘认同性紊乱’效果更强!”
“那么干扰的负面效应呢?”副舰长问。
“主要风险是弹道偏移和内部能量阵列提前激发。”技术官回答,“但如果我们预先知道要穿越具象,就可以为弹头加载一个临时的‘法则稳定锚’——利用‘铸星者’提供的最后一批高维晶格,在弹头表面生成一个持续0.1秒的绝对稳定场。这0.1秒足够它穿过具象最核心的干扰区。代价是,晶格是一次性的,用过就没了。”
“也就是说,”李胤总结,“如果我们选择捷径,并用掉最后的珍贵晶格来保护弹头穿越具象,那么弹头在撞击屏障时的‘杀伤力’反而会因祸得福地增强,但我们也失去了最后的保命底牌之一。”
他环视舰桥:“投票吧。捷径高风险高回报,绕路相对稳妥但效果可能打折扣。选择哪个?”
众人陷入思考。这不是简单的战术选择,而是对“破炉”行动根本逻辑的抉择——是要最大化一击致命的威力,哪怕自己失去一层防护;还是求稳,保留更多应变余地?
一分钟后,投票结果出来。
七成的人,选择了捷径。
“理由?”李胤看向投反对票的几位。
一位年轻的共鸣者代表开口:“舰长,我投反对票不是因为怯懦。只是……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因为具象干扰导致弹头在抵达目标前就失稳,或者晶格稳定场失效,那一切就完了。绕路虽然威力可能稍弱,但至少确保弹头能送到。”
“我理解。”李胤点头,然后看向投赞成票的大多数,“你们的理由呢?”
林倩代表发言:“因为我们原本的计划,就是一场豪赌。51.7%的胜率,本身就是建立在‘最大威力突防’的逻辑上。现在出现了能进一步提升威力的机会——哪怕它伴随额外风险——如果我们因为畏惧风险而放弃,就等于背离了原本计划的核心逻辑,胜率反而可能下降。既然要赌,就赌到底。”
李胤闭上眼睛,两秒后睁开。
“执行捷径方案。技术组,立刻开始为弹头加装‘法则稳定锚’,并进行最后测试。战术组,根据新弹道重新规划我们的突入与撤离路线,把‘共振具象’当作一个需要短暂硬闯的‘风暴区’来处理。”
命令下达,舰桥再次忙碌起来。
李胤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永恒的星光。他的思绪飘向那个尚未谋面的“共振具象”——那个由伤口感染催生出的“脓液”,那个法则层面的畸形产物。
“你也算是这个宇宙痛楚的一部分吧……”他低声自语,“那就让我们看看,是这痛楚催生的毒脓更凶猛,还是为了治愈这痛楚而锻造的刀刃……更锋利。”
窗外,星云缓缓流转,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距离发射窗口开启,还有三十一小时。
星火同盟的刀刃,已在鞘中嗡鸣。
而猎物与猎手,都已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