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指了指自己的腿。李星低头，震惊地看到——赵海腿上的生物修复膜正在“溶解”。不是化学意义上的溶解，而是存在层面的“淡化”。膜还在那里，但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不真实”。而膜下的伤口，也在发生同样的事情。
“归墟在同化他。”艾莉娅用唇语说，迅速从医疗包中取出一支针剂，注射进赵海的颈部。
那是“存在强化剂”，用林倩之前研究瑶姬网络时留下的样本制成。药剂起效了——赵海的腿停止了淡化，恢复了实感，但修复膜已经损失了大半。
赵海做了个“继续”的手势。他没有说，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他们继续前进。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锚点设备每隔三十秒震动一次，李星在心中计数，已经震动了……六十次？还是六百次？时间感在这里不可靠。
终于，前方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灰白色开始掺杂进其他颜色——暗红、深紫、墨绿，但这些颜色也像是褪了色，饱和度很低。几何结构变得更加破碎，漂浮的概念碎片变得更加密集。
然后，他们看到了第一个“完整”的东西。
那是一艘星舰的舰桥。不是全息影像，而是实体——或者说，是“曾经是实体”的东西。舰桥的墙壁半透明，控制台模糊不清，座椅上空无一人。整个场景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照片，边缘模糊，细节丢失。
李星认出了这艘舰船的风格：“远航者-II”号。
林倩的船。
他们走进（或者说“进入”）舰桥。脚下的“地面”变成了舰桥的地板触感，但依然不真实。李星看到主控台上，有一个全息投影仪还在运作，投影出一个不断闪烁、扭曲的人形轮廓。
他走近。轮廓逐渐稳定，显现出林倩的脸——或者说，是林倩的“概念残留”。
“后来者。”那个轮廓说话了，声音直接从他们意识中响起，带着多重回声，“如果你们能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融入了。”
“林博士？”艾莉娅尝试交流。
“是我，也不是我。”轮廓苦笑，“我的大部分意识已经与姜石年法则融合，成为归墟内部的一个‘异常点’。这个投影是我留下的最后一点……纯粹的‘林倩’。”
“我们在哪里？”李星用意识回应——在这里，似乎意识交流比语言更有效。
“归墟的‘消化层’。”轮廓解释，“所有被吞噬的故事、因果、存在，都会经过这里，被分解成基本的概念碎片，然后送入更深层的‘虚无核心’。我卡在了这个过程的一半——姜石年法则的生机抵抗着分解，让我既没有完全被消化，也无法离开。”
“我们要怎么帮你？”赵海问。
“不是帮我，是帮‘我们’。”轮廓的声音变得严肃，“姜石年法则不是工具，不是能源，它是一种……‘存在的意志’。在古老的神话中，姜石年尝百草、定五谷，是为人类文明奠定生存基础的始祖。他的法则本质是‘让生命在绝境中延续的韧性’。”
轮廓闪烁了一下，变得更清晰：“归墟想要的是无故事的状态，是存在的终结。姜石年法则与之完全对立——它要让故事继续，让存在延续，哪怕在最恶劣的环境中。所以当我们被归墟吞噬时，法则自动激活，与我的意识融合，形成了一个……‘叙事锚点’。”
“锚点？”
“对。就像一个在虚无海洋中固定住的浮标。”轮廓说，“但这个锚点太小了，只能勉强维持自身不被消化。要真正对抗归墟，需要将这个锚点……扩大。”
“怎么做？”李星问。
“需要四个条件同时共鸣，在特定的时序相位，触发‘轮回重塑’。”轮廓说，“这是张老告诉我的计划。但有一个环节，张老也不知道。”
轮廓停顿了一下：“重塑轮回，需要一个‘祭品’。不是献祭时间线那样的代价，而是……一个‘存在’自愿成为新轮回系统的‘第一推动力’。”
李星感到一阵寒意：“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当四个条件共鸣时，需要有一个意识，主动跳入归墟的核心，用自身的‘存在’作为燃料，点燃新轮回的初始火焰。”轮廓平静地说，“这个人会彻底消失，连存在之影都不会留下。但他的牺牲，会为所有其他存在换来重新开始的机会。”
舰桥内沉默了。
“这个人必须对‘存在’有深刻的理解，必须有强大的意志，必须自愿。”轮廓继续说，“我原本以为会是我。毕竟我已经半融合了，最适合。但看到你们……”
轮廓“看”向李星：“你的时间错位，你的时序感知，你额头的烈山烙印……孩子，你可能是更好的人选。但也可能是更糟的——因为你太年轻，有太多没经历的人生。”
李星感到心脏狂跳。他想起守墓人的牺牲，镜面的牺牲，张济深的牺牲。现在，轮到他了吗？
“但那是最后一步。”轮廓转移了话题，“首先，你们要找到我真正的位置——不是这个投影，而是我与姜石年法则融合的‘本体’。它在更深层，更靠近归墟核心的地方。到了那里，我才能完全觉醒，成为‘火’的条件。”
“怎么去？”艾莉娅问。
“跟着‘生机的流向’。”轮廓指向舰桥外，“姜石年法则虽然被压制，但仍在持续释放微弱的生机波动。这些波动在归墟的虚无中，像黑暗中萤火虫的光。感应它们，跟随它们。”
轮廓开始变得透明：“我的能量快耗尽了。记住，时间不多了。沙漏在外部世界流淌，而在这里，时间感会欺骗你们。保持锚定，保持清醒，还有……”
它最后“看”了李星一眼：
“……做好选择的准备。”
投影消散了。
舰桥开始溶解，重新变回灰白色的虚无。
李星摸着额头的烙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不仅感应到了那个温暖的光点，还感应到了……无数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丝”，从四面八方延伸出来，向着某个更深的方向汇聚。
那就是生机的流向。
他指向那个方向。
三人再次出发，向着归墟的更深处，向着林倩的本体，向着那个可能决定一切的选择。
而在他们身后，灰白色的虚无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影子，不是概念碎片。
是更加古老、更加空洞的“注视”。
归墟，注意到了这三个“异常”的存在。
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