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睁开眼睛,泪水滑落:“归墟本身是宁静的,是接纳的。但那些堆积了亿万年的遗憾,它们还没有完全安息。我们的希望和信念,像盐一样洒在这些伤口上——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希望的存在本身,就映照出了遗憾的痛苦。”
林静理解了:“所以攻击的本质,是‘遗憾’对‘希望’的本能抗拒?”
“更准确地说,是‘未完成的终结’对‘可能的新生’的恐惧。”苏羽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如果终结是完整的、被接纳的,它就会安息。但如果终结是突然的、被迫的、未完成的,它就会留下执念。这些执念害怕被新生替代,因为那意味着它们真的结束了,再也没有‘可能’了。”
塔克皱眉:“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停止希望吧?”
“不,”小雨摇头,“山告诉我……我们需要‘完成’它们。”
她指向归墟的方向:“那些遗憾的印记,需要被倾听,被理解,被赋予意义。然后它们才能真正安息,融入宁静的终结之域。”
“怎么完成?”老陈问,“有成千上万——不,亿万个遗憾印记,我们怎么可能——”
“用故事,”林静突然明白了,“就像我们刚才做的那样。每一个遗憾,都是一个未完成的故事。如果我们能把这些故事……讲完呢?”
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沉重。
但小雨点头:“山说……可以试试。用寻山塔的共鸣能力,用我们的集体意识场,主动连接那些遗憾印记,倾听它们,然后用我们的信念和希望,为它们编织一个‘象征性的结局’。”
“不是改变历史,不是复活死者,”苏羽理解了这个概念,“而是心理层面的‘完形’——让未完成的事在象征意义上完成,让悬而未决的故事有一个闭环。”
林静做出决定:“那就试试。但这次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介入。我们需要更强大的集体意识场,需要寻山塔的全功率运行,需要所有人——包括那些还在挣扎的人——的共同参与。”
塔克担忧:“太危险了。主动连接那些遗憾印记,可能会被它们吞噬。”
“但如果不做,攻击会持续下去,”林静说,“而且如果吞噬者真的来了,我们在这种状态下根本无法抵抗。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治疗伤口。”
她看向所有人:“这次行动,我只需要志愿者。因为风险很大,可能有人会永远迷失在那些遗憾中。但如果我们成功,不仅能化解眼前的危机,还能真正治愈归墟深处的旧伤——这对整个轮回系统都有益。”
几乎没有犹豫。
篝火旁的人们,一个接一个举起了手。
包括刚刚恢复一些的赵建国工程师。
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我老了,没几年可活了。但如果我的意识能帮上忙,就拿去吧。至少……让我的终结是有意义的。”
信念壁垒,准备工作持续了整夜。
老陈团队重新调整寻山塔的频率输出模式,从“信号发射”改为“双向共鸣通道”。这意味着塔不仅会向外发送频率,还会接收外来的意识波动,并将其导入集体意识场中进行处理。
苏羽团队准备了最强的意识稳定剂和紧急断开协议。每个参与者都会佩戴监测手环,一旦意识波动超出安全阈值,系统会自动切断连接——虽然这会带来精神创伤,但至少能保住性命。
塔克团队布置了最严密的物理防卫。虽然这次是意识层面的行动,但肉体需要绝对安全。特别行动队在所有关键位置布防,准备应对任何意外。
小雨和敏感者小组担任“翻译”和“向导”。他们的能力能帮助理解遗憾印记传递的信息,并引导集体意识场安全地接触它们。
清晨第一缕阳光出现时,一切准备就绪。
参与人数:八百七十三人。
接近基地总人口的一半。其他人要么身体状况不允许,要么意识状态太不稳定,被要求留守作为“现实锚点”——如果行动失败,至少还有一半人能维持基地运转。
参与者呈同心圆排列在寻山塔周围的广场上,从内到外分别是:核心组(林静、塔克、苏羽、老陈、小雨和敏感者小组)、深度共鸣组(经过严格训练的成员)、扩展共鸣组(普通志愿者)。
每个人都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记住,”林静最后嘱咐,“我们不是去战斗,不是去征服。我们是去倾听,去理解,去给予。用我们的存在,告诉那些遗憾:‘你们的故事被记住了,你们的终结被尊重了,现在可以安息了。’”
“开始连接。”
寻山塔的共鸣核心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是银白色,而是金白色,像初升的太阳。
光芒笼罩整个广场,笼罩所有人。
意识开始上升、连接、融合。
这一次,不是去往盲区,而是去往归墟深处。
遗憾之海,穿过一层温暖的、包容的靛蓝色光膜后,他们“来到”了遗憾之海。
这不是归墟的正面——那些安息的意识回响所在之处。
也不是背面——终结模板的储藏库。
而是两者之间的“中间层”,是那些尚未安息的遗憾印记聚集的地方。
景象令人心碎。
无数光点在这里漂浮,每个光点都是一个未完成的故事:
——一个母亲在灾难中紧紧抱着孩子,但在最后一刻还是松开了手。
——一对恋人在逃亡途中失散,从此再未相见。
——一个科学家在即将完成研究时,实验室被摧毁。
——一个文明在达到巅峰时,突然遭遇无法理解的灾难。
——一个故事在写到最精彩处,作者永远停下了笔。
——一段音乐在演奏到高潮时,琴弦突然断裂。
——一个承诺在即将兑现时,许下承诺的人永远消失了。
每一个遗憾都在重复着最后一刻,像卡住的唱片,像循环播放的噩梦。
它们在问:为什么?
在喊:我不想结束!
在哀求:再给我一点时间!
这些声音汇聚成海啸般的悲鸣,冲击着进入这里的集体意识场。
瞬间就有几十名参与者剧烈颤抖,他们的意识几乎被悲伤淹没。
“稳住!”林静在意识空间中呼喊,“不要抗拒悲伤,接纳它,但不要被它定义!记住我们是谁——我们是故事的延续者,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让这些故事在象征意义上完成!”
小雨和敏感者小组开始工作。
他们像灯塔一样,在遗憾之海中投射出稳定的光芒。光芒所及之处,躁动的遗憾印记会暂时平静下来,仿佛在倾听。
“一个一个来,”小雨轻声说,“让我们听听你的故事。”
第一个接触的,是一个关于“未说出口的爱”的遗憾。
印记属于一个年轻男子,他在虫群降临前一直暗恋一个女孩,却始终没有勇气表白。后来灾难发生,他们被分配到不同的避难所,从此失去联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的不是死亡,而是那句永远没机会说出的“我爱你”。
集体意识场温柔地包裹这个印记。
八百七十三人,同时“感受”到了那份青涩的、胆怯的、但真挚的情感。
然后,他们用集体的意志,编织了一个“象征性的结局”:
在意识的空间中,年轻男子来到了女孩面前。不是现实中的女孩——那个女孩可能已经死了,可能还活着但永远不会知道——而是一个“概念上的她”,一个承载着所有未完成爱意的象征。
他说出了那句话。
她听到了,微笑了,说:“我也一直都知道。”
然后两人拥抱,光点缓缓消散,融入周围宁静的靛蓝色中。
不是真实的团圆,但至少,在象征意义上,这个遗憾完成了。
遗憾印记安息了。
它不再重复最后一刻的焦虑,而是带着一种释然的平静,沉入了归墟的宁静深处。
第一个成功。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母亲与孩子失散的遗憾:在象征意义上,他们重逢了。
一对恋人失散的遗憾:在象征意义上,他们找到了彼此。
一个未完成研究的遗憾:在象征意义上,研究被后来者继续并完成了。
一个文明湮灭的遗憾:在象征意义上,它的知识被传承,它的故事被记住。
每一个遗憾的安息,都让遗憾之海稍微平静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