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屏幕上那两条光脉：“也许，纯净与污染的关系，不一定是‘你死我活’，而可以是‘和而不同’。也许，我们不需要强行切割，而可以找到它们的‘自然纹理’，顺着纹理引导它们分离。也许，我们需要的是包容污染的存在，但引导它不伤害核心。也许，我们需要根据种子自身的状态，动态调整净化策略。”
这一连串的“也许”，让会议室陷入了新的思考。
塔克摸了摸下巴：“听起来……有点道理。但怎么把哲学思想变成实际技术？”
“这正是我们需要探索的，”周教授说，“我建议，组织一次‘思想实验会’。让技术团队和人文团队一起，用古代智慧作为思维框架，重新审视净化问题。也许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林静沉思片刻，然后做出决定：“好。明天上午，在新建的‘思想广场’举行。所有有兴趣的人都可以参加，自由发言。我们现在的状态，需要一次真正的‘百家争鸣’。”
思想广场位于昆仑基地东侧，是在一片光之林空地中简单铺设的石板平台。广场中央有一个圆形讲坛，周围是同心圆排列的石凳，最多可容纳五百人。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过光之林的树冠时，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不止是各专业组的成员，许多普通居民也来了——他们经历过信念壁垒的淬炼，对“思想的力量”有了切身体会。
林静站在讲坛上，没有长篇大论的开场白，只是简单说明了会议的宗旨：“今天我们不做技术报告，不做数据演示。我们只做一件事：思考。用人类文明积累的所有智慧，思考一个看似无解的问题。”
她指向广场一侧立起的大屏幕，上面显示着纯净与污染频率的交织模型。
“如何在不伤害内核的前提下分离污染？如何用有限的技术实现无限的精度？如何在时间紧迫中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任何想法，无论听起来多荒谬，都可以说。任何思路，无论来自哪个领域，都值得听。因为我们面临的，是人类文明前所未有的挑战。我们需要前所未有的智慧。”
她走下讲坛，在第一排坐下。
会议开始了。
起初有些冷场。技术人员习惯了用数据和公式说话，突然要他们“自由思考”，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材料工程组的一个年轻研究员，叫小刘。他站起来，有些紧张：“我……我想到墨家的‘兼爱’。墨家说要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爱，不因亲疏而别。我在想，也许我们对纯净和污染频率，也需要‘一视同仁’地理解，而不是把污染当作敌人来消灭。”
老陈忍不住反驳：“但污染确实是有害的啊！”
“我知道，”小刘加快语速，“但墨家还讲‘非攻’——反对无谓的进攻。如果我们把全部精力用在‘攻击’污染上，会不会忽略了其他可能性？比如……接纳污染的存在，但引导它转向无害的方向？”
引导转向。
这个词让一些人若有所思。
接着，意识同步组的李医生站起来：“我想到道家的‘无为而无不为’。字面意思是‘不刻意作为，反而能做成一切’。我们在训练意识共鸣时发现，当你刻意追求某种状态时，反而达不到；当你放松、顺应自然的意识流动时，最容易进入深度共鸣。”
他看向屏幕上的频率模型：“也许净化也需要‘无为’——不是强行用外力切割，而是创造一种环境，让污染‘自然’地从内核剥离？就像温水煮青蛙，青蛙不会激烈反抗，但最终会失去活力。”
“温水煮青蛙是伪科学，”有人小声说，但被旁边的人制止了——重要的是思路，不是比喻的准确性。
赵建国工程师第三个发言，他引用了法家：“韩非子讲‘因势利导’。意思是顺着事物的发展趋势加以引导。种子的污染在扩张，这是‘势’。我们之前想的是逆势而上，强行阻止扩张。但也许可以顺势而为——允许它扩张，但引导它扩张的方向，让它远离内核，或者扩张到一定程度后自我瓦解？”
一个防卫队的年轻战士举手，他引用了兵家：“孙武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对污染真的了解吗？只知道它是‘神性残留’，但它的具体结构、行为模式、弱点是什么？如果我们像研究敌人一样深入研究污染本身，也许能找到不靠蛮力的制胜方法。”
发言越来越踊跃。
一个负责农业的女士引用农家思想：“许行说‘君民并耕’，统治者要和百姓一起劳动。我在想，也许我们这些‘操作者’需要和‘被操作的对象’——也就是种子——建立更平等的关系？不是高高在上地去‘净化’它，而是与它‘合作’，帮助它自我净化？”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说：“我想到儒家的‘孝’。子女要理解父母的心意，顺应而不违逆。种子就像一个生病的父母，我们需要理解它的‘心意’——它想要保持纯净，它在自旋抵抗污染。也许我们应该辅助它的自旋，而不是用外力强行介入？”
甚至孩子们也发言了。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他在新学校学了古代历史——站起来说：“我想到名家的‘白马非马’。公孙龙说白马不是马，因为‘白’是颜色，‘马’是形状，两者不同。我在想，纯净频率和污染频率，也许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的两种状态，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事物，只是看起来交织在一起？那我们的分离方法就完全错了。”
这个想法让老陈猛地抬起头！
他快速在平板上计算着什么，眼睛越来越亮。
发言持续了整个上午。
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兵家、农家、名家、阴阳家、纵横家……几乎先秦诸子的主要思想都被引用、解读、应用于净化难题。
有些想法天马行空，有些牵强附会，但每一个都在思维的湖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激起涟漪，与其他涟漪相互干涉，形成更复杂的波图案。
林静安静地听着，记录着。
她看到，当技术遇到瓶颈时，思想的多样性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这不是要替代技术，而是为技术开辟新的认知路径。
中午休息时，人们聚在一起吃饭、讨论，气氛热烈。技术员和农夫坐在一起谈“顺势而为”，战士和教师一起讨论“知己知彼”，孩子向老人请教“白马非马”的深意。
真正的“百家争鸣”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