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下意识摸了摸脸,苦笑:“让陛下见笑了。”
李世民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道:“事情紧迫,无须多礼。走吧,去渭水。”
文安应了声“是”,翻身上了张旺牵来的马。
队伍启程,出了校场,沿着官道朝渭水方向行去。
文安骑马跟在队伍中后段,身边是张旺和那几个宦官——就是昨日帮他配药的那二十来人。这些人依旧面无表情,神色木然,仿佛不是去炸冰坝,而是去郊游。
队伍前头,李世民和几位宰辅并辔而行,低声交谈着什么。
尉迟恭和程咬金凑在一起,也不知在嘀咕什么,时不时回头朝文安这边看一眼,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文安没心思理会这些。
他脑子里反复想着接下来的事。百来斤火药,分装在几十个瓷瓶里,这会儿正由几辆马车拉着,跟在队伍后面。每一瓶都是他亲手配制、亲手封装的,威力他心里有数。
可越有数,越紧张。
这玩意儿,炸开了是功臣,炸不开……那就成笑话了。不,不只是笑话,是罪人。耽误了时机,让洪水倒灌长安,这罪过他担不起。
正想着,忽然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头看去,正好对上几道视线。
是几个穿着绯袍、品级不低的官员,正盯着他,眼神复杂。有疑惑,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崔琰、卢承庆、郑仁基。五姓七望的人。
他收回目光,懒得理会。
队伍行了小半个时辰,渐渐靠近渭水。
官道两旁的景象越来越触目惊心。
低洼处的农田已经成了汪洋,浑浊的泥水漫过田埂,只露出些东倒西歪的庄稼尖儿。
偶尔能看到几间被水淹了半截的茅屋,屋顶上蹲着人,远远地望着这支队伍,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期盼。
文安心里沉甸甸的。
洪水不等人。
又走了一阵,终于到了地方。
渭水河畔,早已聚集了一大群人。
工部的官员,京兆府的差役,还有无数被征调来的民夫,乌压压一片。看到陛下的仪仗到来,纷纷跪倒行礼。
李世民摆摆手,让他们起来,翻身下马,大步朝河边走去。
文安跟在后头,越过人群,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比前几日更糟了。
渭水河面又宽了许多,浑浊的河水几乎与堤岸齐平,有些地段,河水已经漫过堤坝,在低洼处汇成一片片水塘。
河水奔流得更加湍急,卷着枯枝败叶,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远处河道拐弯的地方,那座冰坝依旧横亘在那里。
比前几日更大了,灰白色的冰凌堆积如山,高出水面数丈,将河道堵得严严实实。
上游壅塞的河水,在冰坝前形成一片宽阔的水面,水位比下游高出何止一丈。
冰坝在河水的冲击下,微微颤抖,不时有大块的碎冰被冲落,轰然砸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但主体依旧稳固,仿佛一头盘踞在河中的巨兽,冷眼俯视着这些渺小的人类。
李世民站在河边,盯着那座冰坝,眉头紧锁。
“情况比朕想的还要糟。”他沉声道,“工部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