虏疮的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当天下午,长安城里便传开了。
文安从玄都观回来,骑马走过西市时,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往日里熙熙攘攘的街市,今日冷清了大半。好些铺子都关了门,门上挂着帘子,隐约能看到里头有人影晃动。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一个个低着头,走得飞快,生怕跟谁碰着似的。
有人在路边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文安耳力不错,隐约听到几个词。
“……周家乡……虏疮……”
“……听说了吗,死了十几个了……”
“……我表舅在万年县当差,说是今天一早就调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完了完了,这回完了……”
文安勒住马,看了那些人一眼。他们见他看过来,立刻闭嘴,低着头匆匆走了。
他心里沉甸甸的,策马回了永乐坊。
一进坊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平日里这个时辰,坊里总有人在街边闲坐说话,孩童跑来跑去地玩。
今日却安静得很,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人出来,也是捂着脸,匆匆走过。
文安回了文府,张婶迎出来,脸上带着忧色。
“郎君,您可算回来了。外头都在传,说是虏疮,真的假的?”
文安沉默了一下,道:“真的。周家乡那边,已经封了。”
张婶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陆青宁站在一旁,也是满脸惊惶。
文安看着她们,道:“这几日,尽量少出门。若非要出门,戴上这个。”
他从包袱里取出几块叠好的厚麻布,递给她们。这是他在回来的路上买的,本想自己用,现在看来,家里人都得用上。
文安回到书房,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孙思邈已经走了。
周家乡被围了。
五千多人,困在那里。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关于天花的记载。
欧洲人带到美洲的天花,让几百万印第安人灭绝。清军入关时的天花,让无数百姓丧命。
这东西,一旦传开,就是灭顶之灾。
可自己能做什么?
牛痘?那只是纸上谈兵。万一弄错了,不是救人,是杀人。
可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那五千人等死?
文安闭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
第二日,他又去了玄都观。
丹房里空荡荡的,孙思邈不在。药架上的瓶瓶罐罐少了大半,角落里那几个蒸馏器具也不见了。
一个年轻的道士正在收拾东西,见到文安,打了个稽首。
“文县子,孙师叔昨日就走了。他让贫道转告您,说让您不必挂念,他自有分寸。”
文安点点头,问:“他可说去哪里了?”
道士摇摇头:“没说。只说是出远门,可能要些时日。”
文安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他怎会不知孙思邈去了何地。
走出玄都观,站在山门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孙思邈走了。
他去了周家乡。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为了那五千条命,一个人去了虏疮肆虐的地方。
文安想起昨日孙思邈说那话时的神情。
“老道这辈子,救过的人无数。可有些病,老道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那种滋味,你不懂。”
他不理解吗?
他理解。
正因为理解,才更觉得沉重。
孙思邈这一去,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